然后那人垂下眼,似乎陷入思索之中。
姜徕从没想过周惟安的身世会有秘密。
他跟周惟安六岁认识,到现在为止的记忆里,柳钰对待周惟安完全就是一个亲生母亲的样子,百分百的关心和爱。虽然周围的人,包括姜徕自己,也会觉得周惟安跟母亲柳钰长得不是很像——特别是周惟安年龄上去渐渐长开后,帅得越来越突出,以至于这种不同变得更明显——但遗传向来是个复杂的问题,况且没人见过周惟安的父亲,所以姜徕并没有把“周惟安长得好看”以及“跟柳钰不太像”这两点发散。
他看着一言不发的周惟安,下意识地想要张嘴安慰对方,可话到嘴边又记起还有别人在场,便只好打住,转而用指尖在周惟安牵着他的那只手的手心里蹭了两下。
周惟安条件反射似的收紧手,思绪却还没有回笼。
“这跟您要调查的事情有关系吗?”许久以后,柳钰终于开口,朝刘卫青问道。
刘卫青看出她的态度明显有所回避,不由转头看了眼姜徕,然后说:“是这样的,据我所知,您的丈夫周野在二十七年前曾经去过落仙村。有线索指出,当时他是受一位姓单的老板的雇佣,给对方提供考古方面的咨询和建议。”
二十七年前的旧事,能查到的资料实际上不多了,即便有,也是最基本的记录,没有更详细的信息可言。
刘卫青通过调查周惟安这个人,在系统里找到了一份领养登记。那份扫描成电子版的文件上,收养人一栏写着周野和柳钰的名字,而被收养人则是周惟安,文件最后落款盖章的日期比周惟安身份证上写的出生日期要晚一周。
除了这份领养登记,还有一份有关部门出具的捡拾证明,说明周惟安是在外面捡回来的,并不是直接从福利院领养的孩子。
于是刘卫青顺着这些文件分别查了查柳钰和周野两人的相关资料记录,发现在领养登记出现的一个月前,柳钰的银行账户收到过一笔五万块的资金。
这在当时对于普通人家来说,绝对是一笔不小的钱。
经过核查,转账方是那位单老板名下的一个子公司,可惜早些年就已经注销,不存在了。而周野当时工作的单位档案记录显示,在几乎差不多的时候,周野提交了将近一个月的外出申请,目的地就是落仙村,外出理由写的是“针对东南沿海宗教祭祀及墓葬遗址的考察”。
刘卫青没有确凿的证据,但时间线上的重重巧合很难不令他怀疑,展馆里展出的那批物件里,可能有一大部分的来源和二十七年前的周野前往落仙村参与的事情有关。
甚至,这里头可能暗藏着更大的秘密。
而周野去落仙村和收养周惟安的事情是前后脚发生的,如果说这之中没有任何关联,恐怕谁都不会相信。
“抱歉,我不能透露太多和案子调查进度有关的细节,但可以跟您说的是,现在这位姜徕先生受伤的事情,或许就跟落仙村以及当年那位单老板有联系。包括您的孩子周惟安,他在落仙村附近失踪并且被判定为落海遇难,我想这几起事件冥冥中也有关联。”
一旁的柳钰又是久久没有讲话。
她坐在椅子上,谁都没看,放在双腿上的手却不自觉地收紧,攥住了裤子。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深深吐了一口气,开口道:“当年他确实去过落仙村,但很可惜,我也不知道他在落仙村经历了什么,他从没跟我透露过细节。”
“没关系,您就说说您知道的就好。”刘卫青没有强求,顺着柳钰的话讲道。
柳钰看了眼病床上的姜徕,又扭头看向窗外灰蒙的天和下个不停的雨。
要从哪里开始讲呢?
如果她没记错,二十七年前好像也是这样的天气。
当年她和周野相爱,双方的家里却都对彼此不满意,于是还很年轻的他们毅然选择了私奔,没跟家里人说便跑来南方开启新生活。
周野在相关单位做考古相关的研究工作,工资一部分用来养家,剩下的基本都给了柳钰去做点批发的小生意,生活虽然不富裕,但也算充实安稳。
柳钰知道爱人偶尔会用专家的身份接点外快,帮那些老板看看古玩、文物,或者给点建议之类的,只不过从来没有亲自参与到其中。
面对现实,人很多时候都不得不选择妥协,但柳钰明白周野仍有点学者的傲气和抱负,从来没有真的放弃过自己想要研究的东西。
她其实不太懂考古还有历史,只觉得在这个领域侃侃而谈的爱人特别有魅力,所以周野跑来跟她说,自己遇到了一个大老板,对方的兴趣和他的研究方向刚好契合,愿意请他去做顾问时,柳钰是真心替周野开心。
“老板先付了我五万,我让那边直接转给你,你是存起来还是拿去做生意都可以。”周野兴高采烈地对她说。
五万似乎不是一笔小数目,可柳钰转念想到对于那些大老板来说,五万或许确实算不了什么,于是也打消了那点顾虑。
周野临走之前告诉她,自己大概一个月左右就会回来。
“他就没跟您透露过工作的事情吗?一点都没有?”刘卫青问。
“没有……嗯,非要说的话,其实也算提过一点,”柳钰试着回想,“我听他讲过自己的研究方向,他的意思似乎是觉得,东南沿海地区曾经有过一个高度发达又忽然消失的文明,这个文明有成体系的祭祀习俗和统一的神明信仰。尽管当时几乎没有人把这个设想当回事,也没有任何直接能够证明这个文明存在过的文物或古迹,但周野他认为,在东南沿海地区不同时期遗留下来的古籍和传说里,甚至是一些物品背后的起源和形制,无一例外都在隐隐暗示这个文明的存在,所以他一直想要证实这一点,他觉得这会是个重大发现。”
不仅是刘卫青,就连姜徕听了也不由皱起眉头。
“那他去落仙村……。”
“嗯,他去落仙村好像就是找到了决定性的证据,但我不知道他们最后有没有发现任何东西。我只知道他从落仙村回来的那天,天上下着很大的雨,怀里还抱着一个孩子。”
那个孩子就周惟安。
面对这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孩子,柳钰当然探究过来历,但面对她永远不隐瞒的周野唯独在这件事上表现得讳莫如深,似乎是不愿意,也不能多说,只说这孩子的父母都不在了,很可怜。柳钰虽然有些在意,但看当时的周野脸色苍白,整个人好像几宿没睡过好觉,下一刻就要精神崩溃的样子,也不好继续追问。
“我没有办法生育,但我和他都喜欢孩子,所以本来就有收养的打算,正好遇上这件事,或许也是天意,”柳钰说着,语气变得有些飘然,仿佛思绪已然沉入了遥远的过往,“第二天我们就抱着孩子去警局报案、做了登记,等确认孩子真的是<a href=Tags_Naml target=_blank >孤儿</a>且没人来找后,才走的领养流程。”
柳钰到现在都记得很清楚,自己第一次见到还在襁褓里的周惟安的样子。那真是很小的一个婴儿,看上去刚出生没几天的程度,不论是眼睛鼻子,还是嘴巴,都是小小的。
说实话,那一瞬间她有些慌张。
因为她意识到这样一个新生的生命比她想的还要脆弱,似乎轻易就会受伤,可就在她凑过去想再仔细看看时,连眼睛都还没睁开的周惟安挥动着小手,不经意地碰了一下她。
轻轻的、柔软的触感,像羽毛一样扫过。
柳钰想,如果世上真有缘分,大概这就算作缘分。
“那您丈夫他后来是怎么……。”怎么死的。刘卫青的话突然卡住,他看着柳钰,突然不太忍心旧事重提说起那个字眼。
“如果你是问死因,他死于脑疝,”柳钰说着,好不容易才松开裤子的手再次颤抖起来,“死前颅内大面积出血。”
领养周惟安后,柳钰原本以为生活会这样继续,甚至成为幸福的一家三口,可她却渐渐发现周野变得不太对劲。
最初的症状还没那么明显,周野看上去只是精神不好,仿佛总是很疲惫,睡不够的样子。那人偶尔会和她说头痛,柳钰就帮他揉揉脑袋,煮点安神的汤药。毕竟从前的周野也有这样的毛病,所以柳钰也没有太担心,只觉得他又过分投入到研究里去了。
真正意识到不对,是柳钰发现周野似乎不再执着于证明那个什么失落的古文明了的时候。不仅如此,后者开始撕毁和烧掉之前当作宝贝似的研究笔记,柳钰问他怎么了,周野却说没什么。
“这些都不重要了,”那人喃喃说着,然后转头抱着她,“我们往后要好好生活。”
但发生在周野身上的异常并没有因此终止,柳钰开始频繁撞见周野在一个人自言自语,甚至半夜醒来时会发现身边的人不见了。
她去找,结果找到周野时,对方正在书房里,整个人像是中邪了一样,一边在纸上画奇怪的符号,嘴里一边喃喃自语,说什么“错了”“不该这样”之类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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