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的灵魂也被从躯壳里抽离了出来,像是一个旁观者般飘荡在半空中,看着狼狈跪在地上的自己、那具扭曲的尸体以及周围诡异的场景。
这对吗?他想。
自己是不是疯了?这一切到底是不是真的?
那些玄乎其玄的东西,什么八字命盘,三魂七魄,其实根本就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证明。
……周惟安真的回来了吗?
还是说,这些都是他因为无法接受周惟安死了的事实而杜撰出来的?
就在姜徕快要被脑海里那些混乱无比的思绪弄到崩溃时,耳边又传来了轻轻的呜咽。这次不只是一个人的呜咽了,而是好几声叠在一起,听得人背脊发凉。
姜徕回过神来,扭头看去,发现之前那些一动不动的人眼珠子全都以诡异的角度盯上了自己。
如雷的心跳中,他咽下一口带着血腥味的呼吸,接着掀起上衣,擦了把脸上的血,然后抬手握住那柄卡在骨肉里的消防斧,往外一拽。
沾在斧刃上的黑红色黏液随着斧头尖端划破空气,飞溅而出。
啼哭声听久了像是惨叫,凄厉地震荡着空气。
手有些麻了。
其实姜徕一点都不想看眼前的场景,又不得不看。
他不得不睁大眼睛看清那些扭曲、溃塌的肉体;不得不看着斧头劈裂空气,带着黏腻的闷响嵌入血肉;不得不看着黑红的血溅在自己青筋暴起的手上。
就在姜徕分神的瞬间,肩膀上骤然升起一阵剧痛。
麻木的神经被迫再次绷紧,他忍着疼痛整个人往后一撞,带着从背后偷袭的东西一同跌在地上。
牙齿深深陷入了肉里,几乎是在撕咬他。这个姿势他没法用斧头砍,好在那还是人的牙,并不是野兽的尖牙利齿。疼痛让姜徕的肾上腺素飙升到了顶点,他的身体里爆发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力气,丢下手中带血的消防斧,赤手空拳地扣住那颗畸形的头颅,狠狠一掰。
骨头爆裂的脆响在耳边响起。凄厉的哭号声随之平息下来。
除了嗡嗡的耳鸣仍旧阴魂不散地盘旋在耳中,此刻的姜徕只能听见自己狂乱的心跳。
不远处,那些脑袋被砍碎的躯体正东歪西倒地浸泡在一摊黑红色的液体里。它们肿胀到像是要炸开般的头颅此刻已经瘪了下去,破碎地敞开着,依稀还能看到一团被撑开过的、褶皱的皮。而扭曲的头颅之下,是它们仍然保存着人类形态的躯干。躯干上穿的衣服也还是生前的那一套,普通、寻常,就如同街上擦肩而过的任何一个陌生人。
它们……他们,本不该变成这副样子。
自己也不该向他们挥起斧头。
这两个念头反复切割着姜徕的神经,让他早就岌岌可危的理智抵达了崩溃的边缘。他感到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揪成一团似的,又痛又恶心。
突然间,那片模糊的血肉之中似乎有什么闪了一下。
一点暗红色的光芒。
姜徕顿住,好一会儿后,他踉跄着来到那具怪异的躯体旁,忍着干呕的欲望蹲下身,仔细查看起来。
他用消防锤尖锐的那一端,沿着躯壳头上刚刚被自己劈开而凹陷下去的破口,挑开那层褶皱的皮囊和凝结的血块。只见暗红色的黏液覆盖下,一块碎裂的头骨上赫然有一个仿佛烙印般的符号。
这个符号他在周惟安那个被海水泡烂的笔记本里见过,也在那本民俗书里见过。
所谓的“赐福”。
姜徕生怕是自己看错了,强忍着恶心凑近了些。
这次他确信就是那个图案无误。
照这么说,这些人难道都是信徒?
如果只看画里描绘的场景,姜徕确实会更偏向他们是信徒,在祭拜什么,可那份诡异的残破石碑上清楚地刻写着“信士王桂全”,而刚刚姜徕趁手机还有信号时上网查过了,环城高速那起意外警方确实发了通报,上面写的是当事人“王某全”,几乎能够坐实那天出意外的正是王桂全。
既然王桂全不在眼前这群人里,那这些人的身份也可能不是信徒。
而且,那个跟朋友走散的女孩无论怎么看都更像是无辜的受害者。
可不是信徒的话,“赐福”又是怎么回事呢?
姜徕努力转动大脑思考,思维却渐渐变得涣散,难以集中。乱七八糟的思绪在脑海中闪过,他总觉得只要再静下来想一想就能抓住一点重要的头绪,可强撑的精神已经是强弩之末,再也没有力气去追逐那些奔逃的思想。
手臂内侧越来越烫,仿佛有一块烧红的烙铁贴上肌肤。那股灼热烧透了皮肉,深深钻进骨头里。
周惟安到底在哪儿?姜徕意识模糊地想。
为什么那人还没有找到他?
他愣愣地低头望向手臂内侧,许久后才发现自己在不受控制地发抖。无论他怎么试图努力抑制,手臂连带着整个人都仍然在震颤。
虚脱感如潮水般一阵阵涌上来,冲刷着他的神经和身体,姜徕很清楚现在不是放松休息的时候,可他真的有些撑不住了。
不知不觉间他便趴伏在了地上,将自己的上半身弓起、蜷缩起来,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喘息。
而在姜徕没能留意的地方,地上那些蜿蜒着漫开的黑红色液体悄无声息地出现了一丝细微的异变。
原本在缓慢洇开的液体忽然都朝着一个方向流去,最开始并不明显,但很快,地上的痕迹就变得极其不规则。
那些黑红液体仿佛具有了生命般蠕动着,直到它们最终汇聚在一起。
似曾相识的恶寒令蜷缩着的姜徕狠狠打了个冷颤,本就在痉挛的胃更是一瞬间收紧,痛得像是撕裂了一样。
同样的感觉他不久前也有过,就在那场于非主持的法事上。
这种感觉虽然难以形容,但任何人只要体验过一次都绝对不可能忘记。
姜徕撑起身子,本能地朝一个方向看去。只见黑红的血液不知何时已然聚成了一摊,而那些液体就像是沸腾了似的开始翻滚起来,不断冒出诨黑的鼓包,仿佛潜藏在其中的东西在躁动不安。
在姜徕的注视下,一张惨白的人脸自液体中浮现出来。
接着是第二张、第三张。
密密麻麻、数不清的人脸如同一根藤蔓上结满了的葡萄,从那摊液体里伸出来,下面连接着鸟一样的身躯以及翅膀。那东西没有发出任何响声,但仅仅是一眼,这副模样就能激发出人类本能的恐惧。
它晃动着细长的、遍布人面的脖颈,转头看向这边。
姜徕其实没分辨出属于这东西的眼睛在哪里,但他清晰地感觉到了被注视带来的恶心感。他想要起身将那柄消防斧再捡起来,可身体却丝毫不听使唤,手脚都像是被那股侵袭的恶寒冻住了似的。
就在这个姜徕近乎绝望的瞬间,一股力道突然自身后将他拽进了怀里。
后背撞到了什么,然后世界都像是被按下了慢放键一样,姜徕看见一双手从自己身后伸到身前,像是把他圈在怀里护住似的。
接着耳边传来一阵难以形容的声音,那似乎是某种语言,却极其陌生,每个音节都是沉闷而浑浊的,甚至听起来更像是诡异的嘶吼。
空气里震荡着响起“嗡”的一声闷响,如同一口古旧的洪钟被敲响。随即,一片赤红的光芒汹涌着荡出,与凝聚在周围的那股彻骨的阴寒猛地碰撞在一起,摧枯拉朽地压向那头从黑红液体中爬出的邪物。
尖利的嘶叫响彻整个空间,像是要把姜徕的理智撕碎,但随之传来的周惟安的声音让姜徕已然要分崩离析的意识得以再勉强维持那么一会儿。
“别动。”
话音落下,将他环住的怀抱松开了。
姜徕手下意识地抬起,想要把人拉住,但最终还是乖乖听从了“别动”这句叮嘱。
他看着周惟安弯腰,从地上捡起了那柄被鲜血泡过的消防斧,挡在自己面前。那人的背影仍旧是他熟悉的模样,挺拔而舒展,只不过和他们眼前的邪物比起来显得尤为渺小。
可下一秒,姜徕感觉到有什么变了,却说不上来。
明明周惟安还是那个周惟安,但那人周身似乎有某种无形的东西如同山一般拔地而起,令他的姿态变得庞然无比。姜徕怔愣地看着周惟安抬起手臂,将那柄斧头用力地掷了出去——斧头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没有向着那头人面鸟身的邪物劈去,而是直直地飞向了那副被挂起、供奉的画。
斧刃精准地劈砍在画卷上,正中中央那个早已面目全非的神仙的脸。
一道鲜红的痕迹顺着斧头嵌入的地方流淌下来,仿佛砍破的不只是一幅画。
姜徕可以肯定那不是斧头上原来就沾有的血,因为那道痕迹鲜红得刺眼,而且像是源源不断似的涌出来,很快就在画上拖拽出了一道长长的红痕。
那头人面鸟身的邪物爆发出一声令人作呕的号叫,紧接着一头扎回那摊黑红的液体中,转眼便失去了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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