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恢复平静。
姜徕看着周惟安的身影,用尽全力艰难地喊道:“周惟安。”
那人一顿,然后转过身来。
之前曾经见过的那些血红色的经脉再度狰狞地隆起,像是某种不受控制的怪物般在周惟安额角和脸侧薄薄的肌肤之下凸显出来,而那人的眼里也蒙着一片血雾般的淡红色,让他这小半张脸呈现出的模样显得越发诡异。
奇怪的是,姜徕没有感到丝毫的恐惧,他只是朝那人抬了一下手。
然而极度不适让他开始失去平衡,肉体和意识变得一样飘忽,像是断了线的风筝,要被吹走。
周惟安看着即将倒在地上的人,冲上去把姜徕抱住,扶着靠在自己的身上。
猩红的血线在他们拥抱的瞬间褪去。
姜徕浑身上下都软得不行,一点力气都没有了。他把头抵在周惟安的颈侧,脸也跟着埋进颈窝的凹陷处,一边急促地呼吸着,一边发出两声极其不舒服的闷哼。
周惟安搂着姜徕,掌心在那人颤抖起伏的背脊上拍了拍,又安抚似地摸了两下,刚想问怎么样,就听见姜徕颤颤的声音伴随着喷洒在脖颈上的温热呼吸传来:“你没事吧?”
舌根泛着一阵酸麻。姜徕就连讲话也不敢太用力,生怕下一秒就忍不住吐出来,以至于这四个字宛如随着呼吸飘出来的一样,又轻又散。
他心里其实有很多疑问想问,比如刚刚那些到底是什么?你之前去哪里了?可眼下的他实在是没力气去探究这些。
他只想闭上眼休息。
他太累了。
而这句寻常到极点的话将周惟安心硬生生撬开了一道口子,压抑的情绪顿时不受控制地倾泻而出。
明明伤得更严重的是他,被折磨到几乎精神崩溃的也是他,可姜徕却还记着来问自己有没有事,像是一个已经嵌入本能的习惯。
“姜徕。”周惟安把怀里人的脸托起来。
那张脸上既有血,也有汗,白皙和鲜红交织在一起。一滴血挂在睫毛上,令姜徕的眼睫毛不住地颤动着,像是不堪重负。
被周惟安托在掌心的脑袋毫无反抗,甚至下意识将重量压进了周惟安的掌心里,仿佛是在用这个举动代替没力气说出口的回应。
这一下也压在了周惟安的心上。
他用另一只手帮姜徕轻轻抹去脸上的血,然后低头吻上了对方的嘴唇。
周惟安忍了这么多年也没有跟姜徕表白,除了不想打破姜徕已有的感情生活,就是害怕贸然坦白会断送他们的关系。所以他宁愿守着朋友和竹马的身份,也不愿意承受会彻底失去姜徕的风险。
但现在周惟安管不了这么多,也不想管这么多了。
如果没有将来,至少他要拥有现在。
柔软又温暖的触感从他们紧紧挤压的唇瓣间弥漫开来,陌生而美好的感觉在这一刻让周惟安完全抛掉了纠结,他伸出舌尖,舔过姜徕的下唇,顺着对方微微张开的唇缝闯进了温热的口腔。
被他抱在怀里的身体似乎在这时震了震,令周惟安沉湎在亲吻中的思绪猛地清醒了一些,但他没有松开姜徕,而是更用力地收紧手臂,捧着那人的脸,生怕对方想要躲开。
可怀里的人没有反抗,反而直接整个人一软,仿佛要从他的怀里流走似的。
这个反应促使周惟安终于松开姜徕的唇。
唇上还残留着热吻过后那种酥酥麻麻的肿胀感,周惟安看着双眼紧闭、在自己怀里完全昏过去的姜徕,垂头抵在那人跳动的胸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第27章 静静地
滚滚闷雷声穿透雨幕。
敞开的病房门外,人群来来往往,脚步声和说话声交织着传来。偶尔还会有人路过时多事地往病房里看一眼,好奇别人的情况。
太吵了。坐在姜徕病床边的周惟安心想。
然后病房门忽地自己摇晃起来,仿佛凭空出现了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动着使其缓缓地合拢、虚掩。
嘈杂的声响顿时减弱不少,变得朦朦胧胧的。
姜徕躺在病床上,病号服宽松的领口下能看到绷带缠绕的痕迹,一根输液管连着针头扎进他的手臂内侧,埋入发青的血管里。
他身上的血迹和污秽都已经被清理干净,眼下双眼闭着,还处于昏迷之中。
周惟安轻轻掂起姜徕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握在掌心里,不断地揉搓对方的指节。
他想起了他们初中毕业,即将升入高中那年的暑假。
那本该是个能够好好放松的假期,结果姜徕父亲出轨的事情一朝暴露,随后两口子开始吵架、闹离婚,很快便分居了。
是姜徕的亲爹主动走的,抛下姜徕跟母亲,拎着行李就去跟情人过了。
那时候周惟安跟姜徕都才十五、六岁,正值青春期。这个年纪本来就带点愤世嫉俗,似乎看什么都不满意,再碰上这种事情,想当然的,姜徕情绪不可能多好。
可姜徕表现出来的样子却跟以往没什么不同,依旧是每日都笑眯眯的,还会像平常一样跟人打闹和开玩笑。周惟安看在眼里,比谁都清楚姜徕的笑变得多么轻飘飘,像是只浮于脸上的一阵风,随时都要散。
那人分明在压抑自己的情绪,又偏偏要装出这副无事发生的样子,使得本就不太擅长安慰人的周惟安想说些什么也无从开口。
“晚上出来吃宵夜吗?”思来想去,他最终问道。
从前这种事都是姜徕约他的,这次他主动开口,姜徕只是诧异地挑挑眉,也没多问就答应了。
夏日的夜晚闷热潮湿,街灯和霓虹似乎都要在这片蒸腾的湿气中融化了似的。
大街上吵吵闹闹的。汽车摁着喇叭在夜色中驶过。隔壁桌的男男女女大声地笑闹。对面网吧二楼的窗户开着,里头隐隐传来很大的争吵声和音乐声。
周惟安跟姜徕坐在常坐的那张桌椅边,后者仍旧在说些有的没有的。
“你不想讲话可以不讲的。”周惟安看着姜徕断断续续地讲了五分钟,开口道。
他虽然想不出什么安慰人的话,却希望姜徕至少在他面前不用强装。
话音落下,气氛骤然陷入沉默。
周惟安望着埋头安静吃东西的姜徕,抽了一张纸巾递过去。对方接过后只是擦了擦嘴,然后把纸巾攥在手里。
沉默中,周惟安的目光往街边扫了眼,接着愣住。
也不知是上天开的玩笑还是真的那么凑巧,他竟然看到姜徕亲爹在不远处,像是在等人。
“看什么呢?”姜徕留意到他的异样,一边问一边顺着他的目光也转头看去。
情急之下,周惟安直接伸手把那人的脑袋掰了回来,脱口道:“快吃。”但下一秒,周惟安就感觉自己摸着姜徕脸颊的指尖有种没干透的湿意。
那既不是空气里无处不在的潮湿,也不是皮肤下渗出的汗水。
周惟安顿住了。
与此同时,他感到姜徕的身体也跟着一僵,紧接着那人微不可闻地把头从他手里挣开,一言不发地低头继续吃碗里的食物。
等他们吃得差不多、准备结账时,姜徕忽然说道:“我去上个厕所。”
这一趟去了快有十五分钟。回来后的姜徕脸上和手上都是水,看上去是狠狠洗了把脸。
两天后,周惟安听说姜徕父亲的情人上门大闹一场。女人声称他们找小混混恶意报复,把姜徕父亲打进了医院,让他们出医药费。
而面对询问,周惟安说,出事那晚姜徕一直和他在一起,没有离开过。
站在成年人的角度再看,能让犯错的人付出代价的办法有很多,用不着动手,但那时候的他们都还年轻气盛,远不像现在这么成熟冷静。在青春期荷尔蒙的刺激下,惟有最直接、简明的方式才能够消解、按耐心里的情绪。
好像也是从那天起,周惟安就暗下决心,要一直守着姜徕,尽他所能地不再让对方收到伤害,要永远开心幸福。
可眼下,他看着病床上的人,脑海中浮现的是展馆里他好不容易找到这人时,对方浑身是血的模样,以及姜徕看着他的眼睛,说自己可以救他时的表情。
他开始后悔,觉得不该让姜徕牵扯进这些事情里,觉得自己没能保护好姜徕。
“气象台最新消息,今年入汛以来,我市降雨量持续增加,已达到历史同期新高。预计未来一段时间内,全市将维持多阴雨天气,局部地区雨势较强。在此提醒广大市民,近期降雨频繁,出门请记得携带雨具,注意交通安全,尽量避开积水路段。出行前建议关注最新天气信息,合理安排时间,减少不必要的外出。”
电视正以极低的音量放送着晚间天气预报。
伴随着轻微的抖动,电视荧幕上显现的画面也像是也被雨水浸泡过似的,人物的轮廓晕开,颜色发白地糊成一片。
姜徕脑子恍惚地望向眼前的场面,好一会儿后才意识到,自己好像在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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