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只是尸体。
可即使是这样,姜徕的动作也下意识地放得极其轻。
不知不觉间,他便来到了人群的最后。
姜徕从这些跪伏在地的人之间穿过,继续向着他们跪拜的方向走去。他已经能够隐约看见,在这个巨大的空间中央,突兀地供奉着一幅画。
是的,供奉。
因为在那幅画前有一座石台,上面摆放着灯具、香炉、鲜花瓜果、一份展开的残卷以及一个空的支架,那上面似乎曾经放着什么东西。
在手电光漫射的那个朦胧光圈下,姜徕看见那幅挂画呈现T型,画上的颜色都已经斑驳褪去,只剩轮廓还隐隐残留在发黄的纸张上,勉强能够让人分辨出画的内容。
画上有一片飘渺的云雾,最中心处本该是某位神仙的画像,可如今已然面目全非。不过周围错落排列着的浩荡仙人倒是还有不少能够看清脸的。这些神仙神态各异,有一看就骁勇彪悍的,也有表情庄严肃穆的,更有看身姿就知道是端丽慈悲的仙女。仙人虽衣着不尽相同,却无一不是华服盛装,衣裾飘飘,脚下更是丛生的莲花与香蒲。
姜徕在石台前停下脚步。
除了这片莲花、香蒲以及各路神仙以外,在神仙脚下,还描绘了另一片景色,似乎是人间的场景,有辽阔的海面以及村落。
而在海边的空地上,有一个个黑色的小点。
那是一群仿佛在起舞的人,四肢扭动着,身体扭成千奇百怪的形状,统一面朝着大海的方向。这幅场景莫名让人觉得他们是在祭祀着海里或者海上的什么东西。
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飘进鼻子里,那应该是香味,但姜徕却觉得有些臭,令人作呕。他回过神来,目光从画上移开,忍着胃里抽动的恶心感看向那份被支起的残卷。
上面的字迹跟挂画一样,有许多地方都已经模糊不清,看上去就是很有年头的东西,然而偏偏最开头的一行字格外清晰,像是新写上去似的。
岁在庚子,三月二十六日,信士王桂全,谨以香花灯果,稽首再拜,告于??之前,曰:
“形为暂寓,神??存。
今逢其会,将赴玄门。
其时已至,不可复延。
疒者??,?气之侵。
今献??,????。
??不应,??不返。
名不可呼,声不可闻。
亻???,由此而去。
??跪送,不敢啼哭。
恐扰其神,滞其仙足。
??已备,????。
尘身归土,仙身归?。
自此之后,不问归期。
呜呼哀哉,伏惟尚飨。”
姜徕盯着残卷的内容,一边默念一边试图理解这些文字有什么含义。虽然模糊缺失的部分很多,内容也有些晦涩,但大致能推测出这应该是篇祭文。
可其中几句的意思微妙地让姜徕察觉到有点别扭。
比如“??跪送,不敢啼哭”这句描述的场景也跟眼下静静跪倒在地上的人群有着不谋而合的相似之处。
而且,姜徕看着那个空了的架子,几乎无法不去猜想这里原先放的是什么。
一定是很重要的东西。他想。
就在姜徕沉思时,小臂内侧忽然升起一阵灼热的痛感,打断了他的思绪。与此同时,他听见自己耳边响起了一点轻微的响动。
是从身后传来的。
恶寒沿着脊背猛地炸开,姜徕转头看去,只见原本跪倒在地上的人不知何时全都站了起来,直挺挺地立在原地,头却仍然低垂着,看不清他们的面目。
第26章 血腥味的吻
人惊恐到极点的时候是发不出声音的。
姜徕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一声尖叫被痉挛的肌肉堵在了喉咙里,撕裂般的疼痛霎时间如蛛网般蔓延开来,像是要把他的咽喉撕裂。
心脏疯了似地撞击着胸口的肋骨,跳动频率快得分不出每一下的间隔。指尖发凉甚至带上了一点凉意。他努力呼吸,想要平复心情,但身体开始不听使唤,像是有只手死死攥紧他的五脏六腑,把他整个人往下拽。
姜徕本能地后退一步想要拉开距离,同时想给发软的身子找支撑,结果不小心碰翻了石台上供奉的瓜果和灯盏。
——当啷。
不大的碰撞声在安静到极点的空间里不吝于一声惊雷炸开。
一瞬间姜徕觉得自己心跳都停了。
他彻底僵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那颗苹果从石台落到地上,骨碌碌地翻滚着,最终轻轻撞到其中一个人的脚边,停了下来。
接下来的这几秒死寂里,姜徕的脑子完全是空白的。
他的目光机械地顺着那颗苹果往上移,扫过那条水洗的蓝色牛仔裤,然后是一件白色卫衣的下摆。
突然间,大脑像是被眼前接收到的信息刺激,重新开始转动起来。姜徕想到了王桂全在工作日记里写下的内容——眼前的似乎就是那个跟朋友走散、被困在地下一层的人。
他看着面前僵硬地站在原地、如同被抽走了魂一样的人,一瞬间心里像是见鬼了似的生出一个念头。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地、一点点地蹲下身,同时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弯腰朝着那张低到几乎埋在胸前的脸望去。
姜徕也不清楚自己这么做有什么意义,或许是期待着能发现点什么,又或者只是人类该死的好奇心在不分场合地作祟。
然而那张脸压根没有预想中的诡异、恐怖模样。
在手电光线的照射下,那完完全全就是一张正常人的脸。属于一个年轻女孩的清秀、白皙的脸。
非要说哪里不对的话,可能就是对方那双堪称木讷呆滞的眼睛令人感觉不到丝毫的生气。
这张正常人的脸奇异地抚平了些许姜徕心里的恐慌,可还不等他为此松口气,女孩原本空洞望向地面的眼睛突然转动起来,两只眼球在眼眶里一翻,精准地望向姜徕。
姜徕头皮一下就炸了,握着斧头的手猛地攥紧。
但下一秒,他听见的是一声极其细微的、碎得近乎不成样子的“救救我”。
这三个字成功让姜徕顿住,本来准备抬起的手也跟着凝滞半秒。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女孩,后者的眼神依旧是空洞的,如同死物般暗沉,可一阵呜咽却在这句“救救我”之后,滚动着从她的喉咙里传来,震荡着落入死寂的空间。
姜徕一边慌忙地安慰说“你先别哭”,一边打量起周围,试图寻找办法。他举起手电往自己来的方向望去,却发现那扇门不知什么时候竟然消失了。一时间他甚至怀疑可能是自己记错了,于是又往别的方向扫了一圈,依旧没有找到门的踪影。
就在这时,原本只是啜泣般的哭声便瞬间拔高,化作一声撕心裂肺的恸哭。那声音响亮尖锐到刺耳,持续不断地往姜徕耳朵里,往脑子里钻。
不敢啼哭。不敢啼哭。
这四个字一闪而过,姜徕顿时意识到事情不对。
他转头试图制止哭声的蔓延,耽原本呆立着一动不动的女孩却在这时身形陡然暴起,朝他扑来。
消防斧还在姜徕手里的握着,理智告诉他该动手了。
可他的动作微不可闻地顿了半秒。
就是这半秒的迟疑,他被一把扑倒在地上。
扼住喉咙的力道绝对不是一个正常女生该有的,甚至就不是正常人类会有的力量。熟悉的窒息感和剧痛再次侵袭,姜徕松开手电,反握住女孩手腕挣扎的同时,看见女孩那张原本正常的脸在离自己极近的距离里开始产生扭曲。
先是五官的比例开始失衡、倾斜,然后熟悉的轮廓开始崩坍。对方的整个脑袋像是一个被吹起的气球般膨胀起来,速度快得不可思议,几乎是短短一个呼吸间,那颗脑袋的大小就完全超出了正常人的范围。
求生本能在这一刻战胜了那点可怜的恻隐之心。
姜徕咬紧牙关,梗着脖子憋住一口气,握着消防斧的手用力挥起,劈向已经失去人样的生物,同时闭上了眼睛。
噗。
这声音分明很陌生,但姜徕却能清晰地知道那是斧刃劈进血肉的声响。刺耳的哭声戛然而止,一种诡异的手感也顺着握斧的手臂传来,直到被卡住。
令人作呕的腥臭液体稀沥沥地滴落在脸上,掐着脖颈的力道骤然卸掉。
然后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姜徕睁开眼。额角和眉骨痒痒的,有什么正在顺着流下来,流进眼睛里,模糊了视线,令眼前的景象蒙上一片粉色。他抬手抹了一把,是血。
黏稠的黑红色,里头好像还有凝结的碎块。
他又恍惚地看向倒在一旁的东西。
斧头卡在了那颗早已称不上脑袋的肉团上。只见被斧刃劈开的裂口内,血混着不知道是什么的腥臭液体,缓慢地渗漏出来,在地上蜿蜒着形成一摊痕迹,还散发着一股恶臭。
姜徕跪在地上粗重地喘息着,胃里翻江倒海的一阵恶心,却又什么都吐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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