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去。”


    白蔹点了几个宫人,分头往御苑的方向去了。柳韫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些人影消失在花木深处。


    这孩子,又溜去哪儿了?


    瑶华殿离御苑不远,往东是瑶光池,往西是百花园,往北是——往北是哪儿她一时想不起来,只知道那孩子腿短跑得快,一眨眼就没影。


    他一会儿还有侍读的课业,詹事府那边每日申时都要考校识字,若寻不着人,那几个白胡子老头又该跪在瑶华殿门口抹眼泪了。


    正要自己也去找,身后传来脚步声。


    “怎么了?”


    裴昱容不知何时过来的,见她站在院门口发愣。


    柳韫回头:“珩儿又不见了。就进去一会的功夫,出来人就没了。”


    裴昱容听罢,摆了摆手:“别急,多半又是溜去哪儿玩了。那孩子,你越找他越躲,等他自己玩够了就出来了。”


    话是这么说,他还是对跟着的高公公道:“派几个人,往御苑那边找找。瑶光池、百花园,还有那片假山,都看看。”


    高公公应声去了。


    柳韫却还是放心不下:“他怎么又乱跑?一会儿还有侍读的课业呢。”


    裴昱容走到她身侧,揽了揽她的肩:“你也别太操心了,能跑去哪儿?宫里就这么大,还能飞了不成?走,朕陪你找找。”


    两人沿着御苑的小径往东走。银杏叶落在青石板上,踩上去沙沙的。裴昱容一边走一边随口说着今日朝堂上的事,什么礼部那几个老臣为了祭天仪程争得面红耳赤,什么兵部那帮人吵得他头疼。


    柳韫心不在焉地听着,目光四处搜寻那个小小的身影。


    走了一阵,忽听得前头传来一阵低低的呜咽声。


    两人脚步同时顿住。


    裴昱容侧耳听了听,朝那个方向扬了扬下巴:“那边。”


    他们穿过一丛枝叶繁密的紫薇,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宫女正蹲在墙根底下,用手背捂着嘴,肩膀一抽一抽的,满脸泪痕。


    她听见脚步声,猛地抬起头,看见来人,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样僵住了。


    下一秒,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触地,咚咚地磕起头来。


    “陛下饶命!皇后娘娘饶命!奴婢……奴婢真的没有……求陛下、娘娘明鉴……”


    她的声音又尖又抖,语无伦次,磕头的动作却一刻不停,额角很快就磕破了皮,渗出些许红来。


    柳韫还没反应过来,旁边又一个人影冲了出来。


    是个圆脸的宫女,从另一条小径跑过来,扑通一声也跪下了。


    “陛下!皇后娘娘!奴婢亲眼看见的!不关她的事!是太子殿下他……他……”


    她说完,也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柳韫的眉头蹙了起来。


    珩儿?


    这时,一个小小的身影从角落里窜了出来。


    “母后——!”


    裴式珩迈着两条腿,兴冲冲地扑过来,一把抱住柳韫。他把脸埋在她身上,蹭了蹭,又抬起头,咧着嘴笑。


    “母后怎么来了?珩儿在玩呢!”


    柳韫低头看着他,心里却没有放松些许。


    裴昱容开了口,道:“都起来,把话说清楚。”


    那两个宫女跪在地上,没敢起,圆脸的宫女先开口:“回陛下……奴婢和杏儿是尚功局的,方才去给尚服局送秋衣的册子。走到半路,奴婢们要分开,奴婢往东边去,杏儿往西边送另一份。等奴婢送完回来,在原处等她,等了半天不见人,便过来寻……寻到这儿,就看见……”


    那个叫杏儿的宫女跪在旁边,开口时声音破碎,“奴婢……奴婢送完册子回来,路过这儿……太子殿下不知从哪儿跑出来,拦着奴婢不让走。奴婢不敢冲撞殿下,只能停下。殿下他……他……”


    “他什么?”裴昱容问。


    圆脸的宫女伏在地上,替她道:“奴婢过来时,看见……太子殿下正摸着杏儿,杏儿她不敢躲,可殿下他……他还要往上凑,像是要……”


    她把头伏得更低了:“奴婢亲眼所见,绝非杏儿引诱!杏儿被逼得一直往后退,退到墙根底下没处退了,她实在是没法子了……”


    柳韫摸着裴式珩脑袋的那只手,忽然停住了。一脸骇然地低头,看着抱着自己腿的那个小小的脑袋。


    裴式珩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浑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4章 连环错 从一开始就


    瑶华殿前, 日光正烈。


    裴式珩跪在青石砖上,小小的身影被太阳晒得蔫头耷脑。膝盖底下是硬邦邦的石砖,头顶是明晃晃的日头, 热浪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不一会儿后背就洇湿了一片。


    他偷偷抬眼,往殿门的方向瞄了一下。


    门关着。没人出来。


    他又低下头,盯着面前那块被晒得发烫的石砖,小嘴瘪了瘪。


    他到现在也没想明白,母后为什么突然发那么大的脾气。


    明明刚才还好好的。他抱着母后的腿,母后还摸他的头呢。


    就是因为听了那两个宫女跪着说了些什么, 然后他就被拎到这儿跪着了。


    膝盖底下越来越烫,像跪在灶台上似的。他偷偷挪了挪, 换了个地方,又继续跪着。


    好热。


    好渴。


    好想喝水。


    他又往殿门的方向瞄了一眼。


    门还是关着。还是没人出来。


    父皇呢?父皇方才还在的, 怎么也不见了?


    他眨了眨眼, 被汗糊住的视线里,殿门的轮廓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水。


    委屈忽然涌上来, 酸酸的,涩涩的, 堵在嗓子眼里, 上不去下不来。


    他没哭。太子不能动不动就哭。可眼眶还是热了,热得和日头晒的不一样。


    他使劲眨了眨眼,把那股热意憋回去, 继续盯着面前那块石砖。


    殿内,柳韫背对着门站着。


    裴昱容从身后靠近,伸手揽她的肩, 被她侧身避开了。


    “韫儿。”


    他又往前一步,这回没再伸手,只站在她身侧,低头看着她的侧脸。


    那张脸绷得紧紧的,唇角抿成一条线,眼眶微微有些泛红。她盯着窗外的某个地方,不知是想到了什么。


    裴昱容等了片刻,温声道:“外头日头正毒。让他跪着,中暑了怎么办?”


    柳韫没动。


    裴昱容又道:“就算要罚,也换个时辰。夜里凉快了再跪,行不?”


    柳韫终于有了反应。


    她转过头,看向他:“陛下知道珩儿做了什么吗?”


    裴昱容顿了一下。


    “知道。”


    柳韫道:“那陛下觉得,这事该怎么处置?”


    裴昱容道:“罚是要罚的。可你这么罚他跪,他能明白自己错在哪儿?那孩子才四岁不到。他心里头,那可能就是觉得好玩,觉得新鲜,压根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他看见柳韫的睫毛颤了颤,放柔了声音道:“朕知道你是为他好。可你这么罚,没用。不如把他叫进来,好好跟他说。把道理一点一点讲给他听。他听得懂。”


    柳韫微微激动道:“好好说能有用吗?陛下,妾身跟他说过多少次了?闯祸之前想一想,玩闹要有分寸,不能欺负人。哪一次他没点头?哪一次他不是答应得好好的?可有用吗?”


    她深吸一口气,把声音压回去:“妾身不是没说过。是说了没用。”


    裴昱容不说话了。


    柳韫继续道:“早就该管的。哪一次妾身没跟陛下说?哪一次陛下不是说他还小、活泼些正常?如今好了。他终于闯出祸来了。不是摔东西,是欺负人。他才四岁。陛下想过没有,等他十四岁、二十四岁,会是什么样?”


    柳韫收回目光,转向窗外。


    “陛下若是不忍心,便先回去罢。妾身来管。我忍得下这个心。”


    殿内安静下来。裴昱容站在她身侧后,过会儿,他开口:“韫儿,朕不是在护着他。”


    他站到她身侧,微微侧头:“朕只是觉得,他才四岁,做的那些事,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柳韫的眉头微微蹙起。


    裴昱容赶忙道:“朕不是要替他开脱。他拦着人不让走,那就是他的错。可你得让他知道错在哪儿,不能光让他跪着。跪完了,他还是不懂。”


    柳韫沉默了片刻,声音低下去:“我也不知道还能怎么管。”


    裴昱容轻轻握住她的手。这回她没有挣开。


    “那就慢慢来。”他道,“先把他叫进来,你好好跟他说。说完了,再罚也不迟。夜里让他接着跪,跪到他知道错为止,行不行?”


    柳韫没接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裴昱容转头,对门口候着的高公公道:“把太子带进来。”


    高公公领了命,正要推门出去唤人,脚步刚迈过门槛,廊下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便迎面撞了上来。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