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华殿的当值内侍,跑得气喘吁吁,看见高公公,也顾不得规矩,急急地低语了几句。


    高公公的脸色变了,转身回到殿内,躬着身道:“陛下,娘娘,出事了——杏儿落水了。”


    柳韫的眉头顿时蹙起。


    按理说,宫女落水这等事,寻常是传不到皇后耳朵里的。


    是她方才派了白蔹亲自把那两个宫女送回去,又嘱咐了掌事嬷嬷好生安顿。白蔹刚回来复命不久,这会儿那边就出了事。


    她抬眼,与裴昱容对视了一眼。


    “我去看看。”她说着,已抬脚往外走。


    “朕同你去。”裴昱容跟上来。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殿门。


    那个小小的身影还跪在原地。


    裴式珩听见脚步声,立马抬起头。他晒了这许久,小脸通红,额上全是汗,眼睛却被那点期盼点亮了。


    “母后!”


    他喊了一声,柳韫的脚步停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着那张仰起来的小脸。五官尚未长开,可那轮廓已隐隐有了几分日后的模样。


    皮相是随她的,可骨像却是实打实随了他。


    她有时候看着珩儿,会觉得恍惚这不是那人的儿子,倒像是他一母同胞的幼弟。就连那恶劣性质也像。


    此时日光落在上面,照出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和那一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


    她承认她是心软得不行。但开口,声音平平的:


    “好好跪着。”


    然后,她从他身侧走了过去。


    裙摆从他膝边擦过,带起一阵细风。那风是温热的,可他跪在滚烫的石砖上,却觉得那一下凉飕飕的。


    裴式珩喊她。


    他看见父皇也只多看了一眼,便从身边过去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


    殿门口,那两个身影消失在廊道的拐角处。


    裴式珩一个人跪在原地,小嘴瘪了瘪,眼眶又热了。


    这回没忍住。眼泪滚下来,啪嗒,砸在滚烫的石砖上,瞬间蒸干,只剩下一点浅浅的水痕。


    杏儿的住处是尚功局后头的一排矮房,给低等宫女住的。


    柳韫到的时候,那排矮房前已经围了一圈人。有尚功局的掌事嬷嬷,有住同院的几个宫女,还有两个掖庭局派来的人,正拿着簿子在问什么。


    见帝后驾临,一群人呼啦啦跪了一地。


    “都起来。”裴昱容摆摆手,“人呢?”


    掌事嬷嬷赶忙引着往里走:“回陛下,在里头。刚救上来,还晕着,奴婢让人灌了姜汤,这才醒过来……”


    柳韫已经快步进去了。


    屋里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水腥气和姜汤辛辣的味道。靠墙的那张小榻上,杏儿蜷缩着,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脸色极差。


    圆脸的宫女蹲在榻边,正用帕子给她擦脸。见柳韫进来,身后还跟着裴昱容,她慌忙起身要跪。


    “别动。”柳韫已经走到榻前,低头看向榻上的人,“她怎么样?”


    圆脸宫女道:“呛了好多水……方才吐了好一会儿,现在总算缓过来了,可人还是昏昏沉沉的……”


    榻上的人动了动。


    杏儿睁开眼,目光涣散了一瞬,渐渐聚焦,落在两人身上。


    下一秒,她浑身一颤,挣扎着就要爬起来。


    “陛下……娘娘……陛下饶命……”


    她的声音沙哑破碎,整个人狼狈得不成样子。可她还是拼命撑着要爬起来,膝盖刚在榻上挪动,整个人就往榻下滚。


    柳韫伸手按住她的肩。


    “别动。”她的声音放得很轻,“躺着说话。”


    柳韫这回来才看清她的脸。她奇异地发现,这位叫杏儿的宫女,竟与她长得有七分相似。


    杏儿被她按住了,肩膀却还在抖。她仰着脸,泪水从眼角滑下来,混着鬓边未干的水迹,分不清是泪还是水。


    “娘娘……求娘娘开恩……奴婢真的没有……奴婢不是故意的……奴婢……”


    她语无伦次,浑身抖得厉害。


    柳韫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不好受得紧。


    她转头看向那圆脸的宫女:“麻烦你先出去。”


    圆脸宫女有些警惕的看了眼二人,似是担心柳韫和裴昱容会对杏儿做些什么,但到底不敢违抗,福了福身,退了出去。


    柳韫在榻边坐下,伸手握住杏儿的手。明明是夏末之际,那只手冰凉冰凉的,还在抖。


    她放柔了声音:“告诉我,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会落水?”


    杏儿嘴唇翕动着,却半天没挤出一个字。


    柳韫等了一会儿,轻声道:“别怕,我不会怪你。此事我既知道了原委,便不会责罚于你。所以你先告诉我,你怎么会落水?是有人推你,还是……”


    杏儿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红肿着,泪水糊了满脸,喉咙里滚出一声呜咽,随即又低下头去,拼命摇着。


    “不……不是……”


    柳韫道:“不是什么?”


    杏儿咬着唇,浑身抖得厉害。过了好一会儿,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不是……不是有人对奴婢怎么样……”


    杏儿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是奴婢……是奴婢自己……活不下去了……”


    她忽然从柳韫手中抽回自己的手,整个人往榻下滑,跪在地上,额头触地。


    “娘娘恕罪……奴婢不该…奴婢不该给娘娘添麻烦……可奴婢真的…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柳韫蹲下去扶她,可杏儿伏在地上不肯起来,肩膀一抽一抽的。


    “那日的事,不是没有人看到……”她闷在地上,“若是传出去……传出去奴婢还怎么活……”


    “他们会说奴婢勾引主子,会说奴婢不干净,会说太子殿下那么小,是奴婢主动往上凑的……若是奴婢因此被赶出宫去……”


    她说到这,更加哽咽了,像是不敢往下细想:“奴婢的爹娘还在老家……要是老家的人听说了,会戳他们脊梁骨,一辈子抬不起头……”


    说到最后,整个人都在发抖。


    “娘娘,奴婢活着,只会让娘娘和奴婢家里人为难……不如……”


    柳韫听着这些话,太阳穴直跳。


    “不不……”她赶忙蹲下来,用了些力将杏儿从地上扶起来。


    “你听我说。”她的声音压得很稳,“这事不是你的错。是太子的错。我会处置他,不会让任何人怪你。”


    杏儿抬起泪眼,看着她。


    柳韫道:“这几日你好生养着,什么也别想,也别干活了。我会让人送药材补品来。落水伤了身子,得好好将养。”


    杏儿还在哭着,柳韫安慰了一会,裴昱容暗中提醒了一下,柳韫这才对白蔹道:“你留下照顾着她。有什么事,随时让人去瑶华殿报。”


    白蔹福身:“是。”


    柳韫看了榻上的人一眼,转身往外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5章 两全法 既护了杏儿


    柳韫从那排矮房出来, 和裴昱容一道往回走。


    直到瑶华殿的院门在望。


    院子里,那个小小的身影还跪在原地。


    日头已经没有方才那么毒辣,可石砖上还残留着晒过的余温。


    裴式珩跪在那里, 小脸被晒得红扑扑的, 额上的汗干了又出,出了又干,头发丝都贴在了脑门上。


    白薇正蹲在他旁边,手里握着一把团扇,正一下一下地给他扇着风。那嘴巴一直在动,像是在哄劝, 又像是在陪他解闷。


    裴式珩垂着脑袋,也不知听进去没有。


    白薇正说着, 余光瞥见院门口的身影,整个人像被什么蛰了一下, 蹭地站起来, 手里的团扇往身后一藏。


    她飞快地往后退了两步,退到廊下的阴影里。


    裴式珩抬起头,转头看向院门口。


    那张脸上还挂着干了的泪痕, 看见柳韫的那一刻,那双眼还是亮了亮。他张了张嘴, 想喊“母后”, 却又想起什么似的,把那个称呼咽了回去。


    就那样跪着,仰着脸, 看着她。


    柳韫和裴昱容走了进来,柳韫唤道:“白薇。”


    白薇一个激灵,赶忙上前几步:“奴婢在。”


    柳韫道:“带太子下去洗洗。洗完了……让他歇着。”


    白薇愣了一下, 随即连连点头:“是!奴婢这就去!”


    她小跑到裴式珩身边,伸手扶他起来。裴式珩跪得太久,膝盖都僵了,站起来时都站不稳,被白薇扶着,往里走,走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母后并没有看他。


    裴式珩抿了抿小嘴,收回目光,乖乖跟着白薇往里走。


    进了瑶华殿,柳韫在窗边坐下。窗外那株老石榴已经谢了花,只剩下满树青涩的果子,沉甸甸地坠着枝头。


    裴昱容在她对面坐下。


    过了好一会儿,柳韫才开口:“妾身想了几个法子。”


    裴昱容道:“说来听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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