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出手, 指尖轻轻拨开那一小片发丝。


    日光下,那片头皮比周围稍稍白一些,发根稀疏, 隐约能看见底下的颜色。


    他的眉头蹙了起来,“怎落得这么厉害?”


    柳韫愣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微微偏头, 想去看,自然什么也看不见。


    裴昱容又拨了拨旁边的地方,确认不是自己眼花。那片稀疏不是一处,是好几个地方都有,发缝也比以前宽了不少。


    他抬起头,看向镜中的她,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解:“你今岁多大?二十有五?朕记得你也就比朕长个两岁。”


    柳韫点了点头。


    “那头发怎么落成这样?”


    她身子是他一手养着的,太医署令隔断时间就请一回脉,补气血的、调理的,什么好药没用过?膳食用度更不必说,御膳房但凡有新进补的时鲜,头一份总是往她这儿送。营养跟不上那是不可能。


    莫非是劳累过度?六尚局的事大多都交给裴沅了,她如今除了陪珩儿,就是翻翻书、晒晒太阳,能累着什么?


    他实在想不通。


    柳韫随口道:“许是春日渐暖,阳气升发,旧发将落、新发未生,也是常有的。”


    她看到镜中的裴昱容一直看着自己,似乎也觉得这个理由太扯,想了想,便又补了一句:“也可能是操心珩儿操心的。那孩子,陛下是知道的。”


    裴昱容默了片刻,没有深究。


    柳韫对着镜子,拢了拢被他拨乱的发,道:“说到珩儿,妾身倒想跟陛下说几句。”


    裴昱容道:“你说。”


    柳韫道:“珩儿渐大了,如今也快四岁了。这孩子聪慧,记性好,可性子也太野了些,什么祸都敢闯。陛下惯着他,妾身知道,可总不能一直这么惯下去。”


    裴昱容道:“他还小,活泼些正常。”


    柳韫却不赞同:“寻常人家,孩子活泼些自然无妨。可陛下既立他为太子,他便不是寻常孩子。将来是要担着这江山的人,若从小没个规矩,长大了怎么约束臣工?怎么治理万民?”


    裴昱容挑了挑眉,等着她说下去。


    柳韫道:“妾身不是要他变成小老头。该玩的时候玩,该闹的时候闹,可也得有个分寸。闯了祸,得让他知道错在哪儿;逾了矩,得让他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若一味的纵着,惯着,将来成了个无法无天的性子,吃苦的是他自己,受累的是这江山社稷。”


    裴昱容听完,低头看她。那张脸仰着,对着铜镜里的他,神情认真得紧。


    他忽然笑了一声:“朕的皇后,倒是越来越有母仪天下的样子了。”


    柳韫道:“妾身说的话,陛下听进去了没有?”


    裴昱容道:“听进去了。朕往后会注意。”


    柳韫无奈道:“确实该注意注意了。还有那池边的鹤又何其无辜,陛下千万莫要折腾它。”


    “鹤?”


    柳韫道:“陛下是真打算把那鹤嘴包起来?”


    裴昱容这才想起她说的是什么,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模样,忽然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笑着弯腰,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韫儿,朕不过是哄他玩的,怎么可能真包。”


    要包的话,他早把这些尖嘴的东西都包起来了。他可比谁都不喜这些个东西。


    柳韫看着他:“既是哄他玩的,陛下昨日为何答应得那样痛快?”


    裴昱容道:“不痛快答应,他能罢休?”


    柳韫道:“可他记性好。往后去瑶光池,发现鹤嘴没包,问起来怎么办?”


    裴昱容顿了顿,过了片刻,道:“那……包上?”


    柳韫一时语塞。


    裴昱容被她的表情逗的又笑起来,“放心,”他凑近她,唇贴着她的,声音低下去,“朕一定会好好教他的。”


    他承诺就算了,手不知何时已经探进了她的衣襟里。


    柳韫下意识抓住他的手腕,可那作乱的手并未停歇,愈发放肆。


    她被他弄得浑身发软,声音压得低低的:“大清早的,你……”


    后面的话没说出口。她觉得自己的脖颈间、锁骨上、甚至衣领更深处,全是他的气息,湿湿热热的,都被他认认真真地标记过一遍。


    她忍不住伸手摸了一把,果然,还有些潮润。


    柳韫低声抱怨:“……你干得好事……我上半身都湿了。”


    裴昱容唇角弯了弯,气息喷洒道:“那……下半身也要吗?”


    柳韫的脸更红了,正要开口骂他,却突然听见“蹭蹭蹭”的脚步声。


    “母后!母后!——”


    两人脸色骤变。


    柳韫开始手忙脚乱地拢紧衣襟,裴昱容也迅速帮她系好衣带。还不等反应,一个小小的身影冲了进来。


    “母后,你看珩儿画的——!”


    裴式珩话说到一半,猛地刹住脚。


    他看见他父皇正站在母后身边,母后偏着头,两个人挨得很近。父皇明明方才还弯着腰,只一瞬间就和母后分开了。


    手本来好像也还在母后身上,他一进来,父皇的手就抽出来收回去了,可他还是看见了。


    裴式珩眨了眨眼。


    他歪着脑袋看了看他父皇,又看了看他母后,忽然咧嘴笑起来。


    “父皇,你方才在做什么呀?”


    裴昱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裴式珩不等他回答,已经兴冲冲地跑了过去,踮起脚往柳韫身上够。


    “珩儿也要亲母后!”


    裴昱容眼疾手快,一把捞住裴式珩的后领,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裴式珩双脚悬空,在空中乱蹬:“放我下来!放我下来!”


    裴昱容居高临下道:“你亲什么亲?”


    裴式珩蹬着腿,振振有词:“为什么父皇能亲,珩儿不能亲?”


    裴昱容见他已然知晓,破罐子破摔,回道:“因为她是朕的皇后。”


    裴式珩道:“那珩儿是她的太子,为什么不能亲?”


    裴昱容不理他。


    裴式珩还在他手里扑腾,见裴昱容不说话,更来劲了:“父皇不讲道理!珩儿也要亲母后!珩儿也要亲!”


    裴昱容把他放下来,道:“你亲别人去。”


    裴式珩落了地,小嘴瘪了瘪,有些委屈地看向他母后。


    柳韫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好了,”她温声道,“珩儿方才说什么?让母后看看你画的画。”


    裴式珩这才想起来自己来的目的,立马把手里那东西举到她面前。


    “母后你看!”


    柳韫低头看去,整个人都愣住了。


    那是一幅画——如果还能叫画的话,朱砂、石青、藤黄、胭脂,混在一起,糊成一团。画布是一匹织金锦,杏黄色的底子,原本应该绣着缠枝宝相花的。此刻那花纹早已被各种颜色覆盖。有些地方墨迹还没干透,洇得织锦的经纬都变了色。


    裴式珩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母后,珩儿画得好不好?”


    柳韫看着那匹被糟蹋得面目全非的织金锦,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那是今年新贡的蜀锦,一共只有八匹。如今其中的一匹,正被裴式珩当成了画布。


    裴昱容从旁边伸过手来,把那匹锦接了过去。他低头端详了许久,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来在想什么。


    “这是……”他沉吟着,“朕?”


    裴式珩用力点头,眼睛更亮了:“父皇怎么知道?”


    裴昱容沉默了一瞬,道:“因为只有朕的衣裳上有五爪金龙。”


    裴式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画”。


    什么五爪金龙?分明是他照着记忆中的父皇泼出来的一团乱七八糟的颜色,红的黄的蓝的搅在一起,中间有个歪歪扭扭的圆,上头戳着几根线,勉强能看出是个人形。


    可父皇说得那么肯定,一定是真的!


    他咧嘴笑起来,得意洋洋地看向他母后。


    柳韫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都夸不出口。这得闭两只眼。


    裴昱容又看了看那匹锦,点了点头:“不错,有几分神韵。”


    他抬起头,对一旁侍立的内侍道:“拿去装裱。裱好了,挂在朕的书房里。”


    内侍道:“……是。”


    裴式珩更高兴了,原地蹦了两下。


    柳韫寻思这人是把刚和她说的话已经忘得一干二净了。


    ??


    柳韫本来是带着珩儿在瑶华殿的院子里树底下乘凉的。不过是一个转身的功夫,不到半盏茶时间,回来时,那个小小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珩儿?”


    没人应。


    她又唤了一声,四下张望。院门口的值守内侍低着头,安安静静地站着。


    “太子呢?”


    那内侍抬起头,脸上闪过一丝茫然:“太子殿下……方才还在院里?”


    柳韫有些无奈。


    白蔹已经从廊下过来:“娘娘,奴婢带人去找。”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