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韫的眼睫颤了颤,慢慢睁开眼。


    发现时,他脸上的慌乱还没来得及收干净。


    “吵醒你了?”他道,声音放得轻,“没事,乳母这就抱出去。”


    “抱过来,”柳韫声音虚虚的,“让我看看。”


    乳母看向裴昱容。裴昱容点了点头。


    乳母便抱着孩子上前,小心翼翼地将襁褓放到柳韫枕侧。


    柳韫侧过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那孩子似乎察觉到什么,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最后只剩下小小的哼唧声。


    柳韫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小脸。


    指尖触到的那一瞬,软得让她心惊。她不敢用力,只敢用最轻的力道,用指腹最柔软的那一小块地方,小心翼翼地蹭了蹭他的脸颊。


    那孩子像是有感应,偏了偏头,朝她的手指凑了凑。小小的嘴巴还在微微翕动,像是在梦里还在寻着什么。


    柳韫心中莫名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她曾经无数次想过,若是没有这个孩子该多好。


    他是不该来的。


    是在她不情愿的时候来的,是那个人强加给她的。


    他在肚子里一日,就提醒着她一日的屈辱,提醒着她与那个人的纠缠有多深,提醒着她这辈子再也回不去了。


    她曾偷偷盼过他留不住。


    那种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先吓了一跳,可他就是在那儿,像一根刺,扎在心底最隐秘的角落,时不时扎得她生疼。


    他偏偏留住了。


    他就躺在她枕侧,这么小,这么软,这么毫无防备地蜷在她身边。


    他不知道她曾经怎么想过他,不知道那些她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念头。


    他只是本能地朝她凑过来,寻着她的气息,想要靠近她。


    柳韫的喉咙忽然有些发紧。


    她想起方才那漫长的煎熬,力气一点一点从身体里流走,有那么一刻,她真的以为自己撑不过去了。


    可就在她快要放弃的时候,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体里出来了,一声啼哭划破了所有的黑暗。


    那不是她想要的。从来都不是。


    可他也是她的。


    是她在鬼门关上走了一遭才换来的。


    不管她愿不愿意,或是曾经怎么想过,从他从她身体里出来的那一刻起,就再难割舍。


    裴昱容在一旁看着,问:“要不要抱起来给你看看?朕托着,你好好瞧瞧。”


    他说着,已经伸出手,准备去接那襁褓。


    柳韫却轻轻摇了摇头。


    “不必了,”她的声音还虚着,“让他睡罢。不折腾了。”主要是她没力气折腾。


    裴昱容虽也没觉得多折腾,但还是收回了手。


    “也好,让他睡。”


    裴昱容见她的目光一直落在孩子身上,道:“你好好养着。养好了,往后日日都能看着他。”


    柳韫没有接话。


    裴昱容道:“韫儿,你此次生了皇子,立了大功,你想要什么,告诉朕,朕都可以满足你。”


    柳韫目光微动,看向他。他正面带笑意地看着她。


    要什么……


    她安静许久,方哑哑开口:“妾身听说,古来帝王,每逢天降祥瑞、或逢国有大典,有时会……大赦天下。


    “陛下有了皇子,这样的喜事,虽是家事,却也是国事。若陛下能因此施恩天下,想必万民都会感念陛下仁德……”


    裴昱容的表情渐渐僵住。


    大赦天下。


    问她想要什么,第一件事情想到的却是这个。


    他何尝不知道她是何意。又何尝不知谋反、大逆、叛国、弑亲这几等重罪,不在赦例——她这是想要破格争取。


    柳韫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等着他的回答。


    他忽然轻笑了一声:“韫儿,你这一开口,就替朕省了不知多少赏赐。”


    柳韫不解。


    裴昱容道:“你若是要金要银,要珍宝要田地,朕都得给你备着。你倒好,问朕要大赦天下——这是让朕省银子呢。”


    柳韫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一时不知该怎么接。


    裴昱容看着她这副模样,笑了笑:“行。朕答应你。”


    柳韫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瞬。


    “大赦天下。”裴昱容一字一顿,“朕登基以来头一回。就当是给咱们皇儿的贺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酪色痕 你也尝尝,


    永昭四年四月初, 大赦诏书颁行天下。


    赦诏是翰林院拟的,说是“上天降鉴,祥胤诞敷”, 皇帝有了皇子, 普天同庆,故而施恩天下。死罪降从流,流罪以下尽免。


    谋反、大逆、叛国、弑亲这几等,不在赦例。这是岐雍律开国就定下的铁律,谁也动不得。


    但诏书末尾附了一道特旨:原范阳节度使陆铮,罪同谋反, 本当诛戮,念其戍边八年, 屡立战功,从轻发落, 免死, 流二千里。


    外头都在说陛下仁慈,大赦天下,连死罪都免了。


    不久, 新封后的诏书颁行天下。


    何氏韫疏,柔嘉成性, 淑慎持躬, 诞育元子,宜正位中宫。册为皇后。


    同日,皇长子赐名“式珩”, 立为皇太子。


    诏书一发,朝野震动。


    何家女入宫统共不过一年多,从婕妤到昭妃到皇后, 步步高升,如今更是诞育元子、母仪天下。


    那些关于“夺臣妻”的流言,在绝对的利益面前,再没人提起——新后已立,太子已定,再说那些旧事,除了得罪人,还能有什么好处?


    市井间倒是有人嘀咕过几句,说那何家女来得蹊跷。


    可到底不敢声音太大,嘀咕完了,该干嘛干嘛。寻常百姓家家都有琐碎营生要张罗,谁有闲心管宫里那些弯弯绕绕?


    再说,因着新后有了皇子,要大赦天下,多少囚犯因此捡回一条命。就冲这个,老百姓也愿意说她一声好。


    朝中不是没有声音。毕竟封后乃国之大事,一个入宫不过些许年头、母族不显、来历成谜的女子骤登后位,御史台那几位老臣怎么坐得住?


    自然是进了不少谏言。裴昱容不过花了七日,便让这些言论彻底消失了,此后无人再提。至于他采取了何样的手段,便无从得知了。


    太子珩还小,没满月便被抱去偏殿由乳母照看,夜里才抱回来让柳韫抱上一抱。


    柳韫身子还未大好,太医署令一日三趟地请脉,说到底是早产亏了气血,得慢慢将养,急不得。


    可以说,自从柳韫将裴式珩生下后,就没有亲自给他喂过一回,但就算偶尔出现涨乳的情况,也有办法解决。


    “韫儿。”


    裴昱容伸出手,将她的手握进掌心,十指缓缓交扣。他的掌心干燥温热,指腹有一层薄薄的茧,是她熟悉的触感。


    他就那样握着她的手,让她靠在引枕上。她偏开头,只能看到窗外的风光。


    他低下头,轻轻吻了吻她的指尖。


    柳韫觉得有些痒,想缩回手,却只会被握得更紧了些。


    他顺着她的指尖往上吻。指节,掌心,腕间,一下一下,温温软软的。


    他就着这么个姿势,俯下身去,用嘴唇轻抚她腴软的小腹。


    他的吻渐渐往上。


    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敞开的领口上,落在她微微起伏的胸口上,竟微微有些热意。


    柳韫的手下意识收紧了一瞬。


    殿内很静,静得能听见窗外偶尔的风声,能听见廊下宫人远远走过的脚步声,能听见含着渴望的啧啧吮声,亦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


    她垂着眼,盯着自己被他扣住的那只手。十指交握,指节微微泛白,分不清是谁的力道。


    过了许久,他才终于缓缓直起身。抬起眼,看向她。那双眼睛的颜色比方才更深了些。


    他用拇指轻轻擦过唇角的酪色,抹进口中。动作慢条斯理的,像是在回味着什么。


    他往上移了移,要去吻她:“你也尝尝,很甜。”


    柳韫不自在地把脸撇开了,裴昱容见她躲避,便笑着作罢。


    裴昱容问她:“疼不疼?”


    柳韫不知该怎么答。疼倒是不疼的,只是……她说不清那种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被从身体里汲走了,空落落的,又好像有什么东西被填满了,满满的,涨涨的。


    她摇了摇头。


    裴昱容看着她这副模样,唇角弯了弯。


    “那就是舒服的。”他替她下了结论,语气里还带着一些得意自满的意味。


    裴昱容重新靠回引枕,手臂一伸,将她揽进怀里,唤了她一声。


    柳韫应了。裴昱容低头看了她一眼:“你如今是朕的皇后了。”


    他忽然来这么一句,柳韫不清楚他的意思,只淡淡道:“承蒙陛下厚爱。”


    裴昱容不满道:“与朕总是这么客气做甚?这毛病得改。”


    “不过你放心,朕也会把朕的那些问题改了。”他向她保证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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