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昱容手里的茶盏直接掉在了案上。


    他起身就往外走。几位尚书面面相觑, 还没反应过来, 那道玄色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门外。


    高公公小跑着才能跟上,可裴昱容越走越快,到最后几乎是跑起来的。御道上的宫人纷纷避让,跪了一地,他全没看见。


    含元宫外,早已乱成一锅粥。


    产婆是早就备下的, 都是京中有名的稳婆,提前两个月就接进了宫, 日日请脉问安,就等着生产这一日。


    太医署令也到了, 带着两个医正, 在偏殿候着。


    裴昱容冲进殿内时,寝殿的门紧紧闭着,里头隐约传来压抑的呻吟声。


    几个宫女端着热水进进出出, 脚步匆匆,脸上都带着紧张。


    他找到一个正要往里进的产婆:“她怎么样了?”


    产婆被他抓得胳膊有些疼, 却不敢喊, 只急急地道:


    “陛下容禀,娘娘这是早产,这才八个月不到……胎位……胎位不太正, 老婆子正在想办法……”


    裴昱容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胎位不正……


    “想办法!快想办法!”


    产婆连声应是,挣开他的手,匆匆进了寝殿。


    门在裴昱容面前合上。


    他站在门外, 盯着那扇门,一动不动。


    里头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出来。有时是闷闷的呻吟,有时是产婆急促的喊声。


    “娘娘用力!”


    “再用力些!”


    “看见头了,娘娘再使把劲!”


    他开始在廊下来回踱步。


    走几步,停下来,盯着那扇门。盯一会儿,又继续走。走几步,又停下来。


    高公公在一旁也是看得心惊肉跳。


    “怎么还没好?”裴昱容忽然吼了一声。


    高公公安慰他这是正常的,让陛下莫急。


    他又开始走。


    不知走了多少个来回,寝殿的门终于开了一条缝。


    一个产婆探出头来,脸色发白,额上全是汗:“陛下……”


    裴昱容立马过去:“怎么样?”


    产婆道:“回陛下,老婆子几个正想法子……只是……”


    “只是什么?!”


    产婆被他的气势吓得一哆嗦,却还是硬着头皮道:


    “只是娘娘力气快用尽了……若是再拖下去,恐怕……老婆子斗胆,想问陛下,若是万不得已……保大还是保小?”


    裴昱容瞪大了眼睛:“去你的‘保大保小’!朕不管你用什么法子,大的小的朕都要,一个都不许有事!”


    产婆为难得要死:“可是陛下,眼下娘娘这么个情况……要是万一……”


    “没有万一。”裴昱容打断他,声音沉得可怕,“朕说了,都要。你要是听不懂,朕换听得懂的人来。”


    产婆不敢再言,叹了口气,正要关上门,却又被裴昱容叫住了。


    他像是在短期内经历过一番激烈的挣扎,终于道:“若是真到万不得已的情况,保昭妃。一定要保住!”


    产婆愣了一下,随即连连应是,赶忙关上了门,继续去接生。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一万年。


    终于,一声响亮的啼哭划破了寝殿里紧绷的空气。


    “哇——!”


    那声音又脆又亮,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向这个世界宣告自己的到来。


    裴昱容整个人都僵住了。


    产婆满脸喜色地出来,对着裴昱容跪下来:“恭喜陛下!贺喜陛下!是位皇子!母子平安!”


    母子平安。


    四个字像天籁一样落进耳朵里。


    裴昱容立马抬脚朝殿里走去。


    婆子一看到裴昱容要进去,顿时慌了:“陛下!陛下使不得!产房血污之地,您不能进的!”


    里面的两个产婆看到裴昱容进来,也纷纷劝道。


    裴昱容看也不看她们,来到了柳韫边上。柳韫闭着眼睛,脸上没有一点血色,可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她还活着。


    他抬手,轻轻为她将湿发撩到一边去。


    高公公不知何时已经凑了过来,小声道:“陛下,您看,小殿下……”


    裴昱容这才把目光转向那个襁褓。


    很小。


    真的太小了,他像是从未见过这么小的东西。


    那襁褓是杏黄色的,绣着缠枝的婴戏图。


    可里面那个小小的东西,比那襁褓大不了多少。


    他伸出手,想接过来,可手伸到一半又顿住了。


    怎么接?


    那么小,那么软,他怕一用力就碰坏了。


    其中一位产婆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一声,几步上前,道:


    “陛下,您得托着这儿——对,手臂这样弯着,托住小殿下的头和背……”


    裴昱容依言照做。那小小的襁褓落进他臂弯里,轻得几乎没什么分量。


    他低下头,看着襁褓里。


    那脸巴掌大都没有,皮肤是粉的,透着一点白,像是新剥的莲子,又像是初春第一朵杏花的颜色。


    眼睛闭着,睫毛却长长的,细细的两排,乖乖地覆在眼睑上。


    他的心情是矛盾的、复杂的。


    因为他并不喜欢婴孩,甚至一度有些愱妒手中的这个孩子,愱妒他拥有过他不曾拥有的地盘与待遇……


    但这是她辛辛苦苦生下来的,尤其,这是他和她的孩子,是他二人的纽带,让他如何不喜欢?


    “韫儿……”他喃喃地唤了一声,想让她也看看。


    柳韫已经昏睡过去了。脸色还是不好的,可眉头已经松开了,呼吸也平稳了。


    裴昱容在她榻边坐下,一手抱着孩子,一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


    看了许久,他才把目光重新落回怀里的襁褓上。


    这孩子像谁?


    眉眼还没长开,鼻子嘴巴都小小的,实在看不出像谁。


    可他就是觉得,这孩子和韫儿一样好看……怎么看怎么顺眼。


    襁褓中白得像雪,随时就要化开一般。


    他和柳韫都白,但客观上来看,柳韫平日里的肤色是那种健康的白,而他就看起来些许病态,要更白些。


    单这一点,倒像是随了他。


    也好,太像她了的话,他心里又要不平衡了……


    他抱着那襁褓,就那么坐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想起来什么,抬眼看向跪在一旁的产婆们。


    “今日之事,朕重重有赏。”


    产婆们连连叩首谢恩。


    裴昱容又道:“不过,”他的语气忽然沉了下来,“朕还要问你们——”


    产婆们心里一紧。


    “昭妃为何会早产?”


    他心中怀疑是早期私下服用大量避子汤导致,虽后期都有在用心调理,但他猜测到底会有些许影响,故而不确定,便问上一问。


    产婆们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为首的产婆壮着胆子道:“回陛下,这……这早产之事,原因诸多,老婆子几个也不敢妄断。胎气不稳、劳累过度、饮食用药不慎、或是孕妇心绪郁结,都有可能……”


    裴昱容逐个排除,最后眉头蹙起来:“心绪郁结?”


    产婆道:“是。妇人怀胎,最重心情舒畅。若终日郁郁寡欢,忧思过重,便会影响胎气,严重者,便会如娘娘这般早产。”


    裴昱容沉默了片刻。


    高公公在一旁看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道:“陛下……小殿下刚出生,您抱了这许久,要不要让乳母抱下去喂奶?”


    裴昱容回过神来,点了点头。


    乳母上前,小心翼翼地从他怀里接过孩子。那襁褓一离开臂弯,他忽然觉得怀里空落落的。


    “小心些。”他嘱咐道。


    乳母连声应是,抱着孩子退到别处去了。


    他就坐在榻边,握着她的手,看着她昏睡的脸,不知又在想些什么。


    日光从窗棂里移进来,一寸一寸爬过她的眉眼,又一寸一寸滑下去,最终被渐浓的暮色吞没。


    殿内掌了灯。烛火煌煌,映着她的脸。


    他不记得自己坐了多久。中间乳母抱着孩子来过一回,说是小殿下喂饱了,精神得很。他接过孩子抱了一会儿,目光却还是落在榻上的人脸上。


    孩子在他怀里待了没多会儿,忽然小嘴一瘪,“哇——!”一声。


    那哭声又响又亮,跟炸雷似的,震得裴昱容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怀里那个皱成一团的小东西,手足无措。


    “怎、怎么了?”他压低声音问,怕吵着榻上的人,又不知道该怎么办,“别哭,别哭……闭嘴……”


    可孩子哪里听得懂,哭得更大声了。小脸涨得通红,四肢乱蹬,那架势恨不得把屋顶掀了。


    裴昱容赶紧把孩子往乳母怀里塞:“快快,抱出去!”


    乳母手忙脚乱地接过来,正要往外走,榻上的人却已经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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