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她又露出这副模样了。
他伸手,将她垂在脸侧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朕没说不解。再等几日,等外头那些事消停些,朕陪你去别苑住几天。”
柳韫看向他。
“可妾身若想去御花园此类的地方走走呢?”
裴昱容想了想:“御花园可以。但要有人陪着。”
“谁陪?”
“朕陪。”
柳韫听了后,随即又垂下眼,不说话了。
裴昱容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明白她在想什么。
她是想问,到底什么时候能自由出入,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不用人陪,不用人看着。
裴昱容轻轻捏了捏她的耳垂:“朕陪你去,不好?”
柳韫只平平道:“没有。”
裴昱容的手指在她耳廓上停了一瞬,收了回去。
“过些日子,朕让人把瑶华殿的账册送来。”
“嗯……”柳韫点了点头。
??
既不解她禁足,犹豫再三,柳韫还是寻了白蔹。
她求她:“白蔹,我想让你去办件事。你能不能帮我……去看看他。”
白蔹反应过来这个“他”是谁后,有些为难:“娘娘,那地方您是知道的……实在不好进。”
柳韫沉默了片刻,从袖中取出一个素色的绢袋,沉甸甸的。
“这些。”她将绢袋递给白蔹,“你拿着,看能不能疏通疏通。”
白蔹接过那绢袋,打开看了一眼。
“娘娘,”白蔹道,“这是不是太多了?”
柳韫道:“不多。只要能看他一眼,让我知道他好不好,再多也值。求你了……”
白蔹看着她,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奴婢尽力。”她将那绢袋收入袖中,“娘娘等着。”
柳韫点了点头:“千万小心点。”
白蔹应了,转身离去。
柳韫在殿内等着。
日光一寸一寸移过窗棂,从正午移到偏西。
她坐不住,便站起来,在殿内来回踱步。走几步,又停下来,往门口看一眼。看一眼,又继续走。
白蔹一直没有回来。
是不是出了什么事?还是被人发现了?会不会……
不会的。白蔹做事稳妥,不会出岔子。
可万一呢?
她心里像有只猫在挠,又痒又疼。
又过了一会儿,殿外终于传来脚步声。
柳韫几乎是冲到门口。
白蔹推门进来,面色如常,只是额角微微有些汗意。
“娘娘。”
柳韫急急地问:“怎么样?进去了吗?”
白蔹点了点头。
柳韫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你看到他了?”
白蔹又点了点头。
柳韫看着她,心里那股欢喜还没来得及涌上来,便被另一种感觉压了下去。
她发现白蔹的表情不对。
她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他怎么样?”她问,声音有些发紧。
白蔹犹豫着,还是低声道:“娘娘,陆节度使他似乎……不太好。”
柳韫的身形晃了晃。
白蔹忙伸手扶住她:“娘娘。”
柳韫稳住身子,声音却发紧:“怎么不好?”
白蔹不好说。
她进去那一趟,实在不容易。大理寺狱的死牢,层层把守,寻常人根本摸不到边。
她先是找了对这一带熟悉的旧人打听,又七拐八绕托了好几层关系,最后是借着给狱中某位年老犯官送秋衣的名义,才勉强混进去一小会儿。
可就一小会儿,还得是那老犯官的侄女亲自带着,狱卒才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她在那阴暗潮湿的甬道里走了许久,两旁是一间间用粗木栅栏隔开的牢房,里面或坐或躺着些披头散发的人影,偶尔传来几声呻吟。
走到最深处,她看见了那个人。
陆铮靠在墙角,身上穿着囚服,那囚服看着还算干净,似乎并没有什么大伤。
他没有动,也不知是睡着了还是醒着。
她不敢多留,只看了那一眼,便被那犯官的侄女拉着匆匆退了出来。
“娘娘,”白蔹的声音很低,“奴婢远远看了一眼,陆节度使看起来似乎并没有什么重伤,只些许青痕……”
“主要是……那个脸色不对劲……白的不正常,眼神也不太对。奴婢以前在这宫里听说过有一种刑罚叫‘隐刑’,外头看不出什么痕迹,人却是一天比一天虚下去。看着就是这么个症状。”
柳韫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勉强挤出几个字:“那……那伤……”
白蔹道:“奴婢只远处看的,看不真切。但奴婢瞧见那牢里没有郎中,也没有人给他上药。”
柳韫扶着桌沿,尽力撑着自己。
那人很可能给阿郎动了私刑……
“娘娘……”白蔹扶着她,“你先别着急,可不能急坏了身子。”
柳韫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忽然抓住白蔹的手:“钱呢?那些钱,你给了吗?”
白蔹点头:“给了。但他们没收。”
柳韫愣了:“为什么?”
白蔹道:“奴婢找的是管那一片的狱丞。那狱丞问奴婢是来看谁的。奴婢说了,他脸色就变了,连连摆手,说‘这人碰不得’,那钱说什么也不肯收。”
“他说这是陛下亲自定的案,三司会审过的。上头有话,任何人不得探视,不得递送东西,不得私下照应。谁敢违背,就是抗旨。”
柳韫感觉呼吸都有些不顺畅了。
白蔹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头不忍,又道:“不过……那狱丞倒也不是全然铁石心肠。他见奴婢实在着急,又说了几句。
“他说,‘这人虽是重犯,但我们也不会刻意去为难他。该给的饭食会给,该换的草垫会换,只要不出格,兄弟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他还叫奴婢放心,这牢里的规矩他们都懂,不会故意磋磨人的。”
柳韫听着,心里那股揪着的劲儿稍稍松了一点点。
不会刻意为难……不会故意磋磨……
那就是说,至少不会有人专门去害他。不会在饭里掺沙子,不会在夜里往他身上泼冷水。只要他熬得住那刑伤,熬得住这牢里的阴冷潮湿,或许……还能活。
白蔹又道:“奴婢还问了问能不能送些伤药进去。那狱丞一直摇头,说使不得,上头查得严,万一被发现了,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但他也说了,若是日后有什么实在要紧的事,比如病得不行了,或是出了什么大岔子,那自然是要报上去的。陛下那边,总得有个说法。到那时候,该请郎中请郎中,该怎么治怎么治。在这之前,只要他自己扛得住,他们也不会多事。”
他活着,那是他命大。他死了,那也是他命该如此。他们只管看管,不管医治。
“那……”柳韫的声音涩涩的,“他现在那伤,他们就不管吗?”
白蔹摇了摇头:“娘娘,那是刑伤。犯人受了刑,本就是常事。只要不当场弄死,事后是不会有人管的。能不能熬过去,全看自己。”
柳韫闭了闭眼。外伤之后最怕什么?怕发热,怕溃烂,怕邪气入里。牢里阴暗潮湿,伤口最易感染。若是一直无人医治,光是发热就能要了人的命。何况他定然还有严重的内伤。
白蔹在一旁看着,轻轻叹了口气。
“娘娘,奴婢尽力了。您也尽力了。”
柳韫声音哑哑的:“白蔹,多谢你。”
白蔹道:“娘娘别这么说,奴婢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时光飞逝。那日来得毫无预兆。
柳韫正在榻上看书。裴昱容在前朝议事,走之前还特意过来看了一眼,嘱咐她好生歇着,晚些时候带她出去走走。
她应后他便走了。
日光一寸一寸移过书页,照得人懒洋洋的。柳韫有些困,正想合上书歇一歇,小腹忽然传来一阵隐隐的坠痛。
她没太在意。这些日子偶尔也会有这样的感觉,太医说是月份大了,正常。
可那痛没有像往常那样很快过去。
它越来越密,越来越沉,像有什么东西在一阵一阵地往下坠。柳韫攥紧了书卷,书卷发了皱。
白蔹正端着安胎药进来,一见她的脸色,手里的托盘差点掉了。
“娘娘?!”
柳韫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那阵痛来得太猛,整个人仿佛都被这阵掩埋。
过会,只见白蔹冲出去:“来人!——快来人!——娘娘要生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生死门 他在门外等
含元宫里顿时乱成一团。
裴昱容是在政事堂接到的消息。
彼时他正与几位尚书商议事在, 一个小内侍跌跌撞撞冲进来,也顾不得什么规矩,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陛下!陛下!昭妃娘娘要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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