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门轻响,裴昱容踏着夜色归来。
白日里去龙首原看新制的浑天仪,原上风大, 便添了件披风。
高公公正要伸手去接他解下的披风, 一只手却先一步伸了过来。
柳韫迎了上来,接过那件玄色披风。
高公公愣了一下,随即便识趣地退后两步,悄无声息地隐到了角落里。
柳韫将披风搭在臂弯,递给一旁的小内侍,又转身去案边端茶。
茶盏是刚沏的, 她方才在殿内守了许久,亲手试过几次水温, 才端上来。
“陛下。”她双手捧着茶盏,递到他面前。
裴昱容接过, 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唇角微微弯起。
“韫儿有心了。”
他低头饮了一口。
柳韫站在一旁,她看着他垂眸饮茶,喉结微微滚动, 然后,轻声开口:
“陛下, 这茶烫不烫?要不要妾身再去换一盏?”
裴昱容抬起眼, 看着她。
她站在烛火边上,脸上挂着一点笑,那笑却僵僵的。手指还在袖口那儿攥着, 明明方才已经松开了,不知什么时候又攥上了。
他又饮了一口。
“这是顾渚紫笋,”他道, “今年的新茶。水要八分热,烫了涩口,温了不出香。你这个,”他掂了掂茶盏,“刚刚好。”
柳韫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笑得有些勉强:“原是如此。妾身不懂这些,只想着别太烫,怕烫着陛下。”
裴昱容点了点头。看她位置,问:“站那么远做什么,过来坐。”
柳韫便依言在他身侧坐下。
裴昱容摸摸她的脑袋,道:“许久都没有喝到你亲自沏的茶了。”
柳韫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过了片刻,才道:“妾身只是……有些担心陛下。”
裴昱容挑了挑眉:“担心什么?”
柳韫斟酌道:“陛下的头疾,近几日可好些了?”
裴昱容正重新端起茶盏,闻言手顿了一瞬。“还好,还是老样子。”
又看她,眉眼弯弯:“怎么忽然问这个?”
柳韫解释道:“妾身近两日在书房里翻了些书。书房医书虽不多,但有几本论头风的,妾身看了看,想着,或许能找到些有用的方子。
“古方里有些治头风的法子,虽不知对陛下这旧疾有没有用,但妾身想着,若能用得上,便记下来。陛下若是愿意,可以让太医署的医正看看,若有可取的,便添进方子里;若用不上,也不过是多看几页书罢了。”
殿内安静了片刻,只听得见烛火偶尔噼啪一声。
裴昱容勾了勾嘴角。
“韫儿,”他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味不明,“何时对朕这般上心了?”
柳韫的睫毛颤了颤。
他放下茶盏,往椅背上靠了靠,目光仍落在她脸上。
“朕记得,从前让你多看朕一眼都难。如今倒好,又是端茶,又是翻医书——让朕都有些受宠若惊了。”
柳韫袖口拽得更紧了,不敢看他,道:“妾身不是一直如此……”
裴昱容看着她这副模样,直接问她:“你想要什么?”
柳韫抬起眼。
裴昱容道:“你今日这般殷勤,必是有所求。说罢,想要什么宝物?金器玉帛?还是什么珍奇玩意儿?你想要什么,朕给你便是,何必绕这些弯子。”
柳韫摇了摇头:“妾身……别无所求。”
裴昱容看着她,没说话,只等她后文。
柳韫斟酌了半晌,好一会儿终于鼓起勇气:“只是……”
正要出口,正正对上他那等待已久的目光,感觉一下子被人看穿。
柳韫的喉咙紧了紧。可话已至此,她不能不问。
“只是想问,”她的声音低下去,却还是说了出来,“陛下打算如何处置陆节度使?”
她那张脸上,分明紧张极了,也忐忑极了。明知不该问,却还是要问,固执至此。和方才端茶时那副强装的笑脸,一模一样。
他忽然笑了一声。
“你觉得朕会把他怎么样?”语气淡淡的,却让人脊背发凉,
柳韫的心下意识一紧。她摇了摇头:“妾身不知。”
“但妾身知道,陛下是明君。陆节度使虽犯下大错,可他戍边八年,屡立战功,于社稷有功。陛下圣明,定会……公正处置?”
裴昱容嘴角的弧度莫名染上了一丝讽刺的意味。
他若是明君,他陆铮还会走到今日这一步么?
柳韫见他不说话,更加紧张道:“陛下终究是君主。朝有朝纲,法有法规。陆节度使他……他是犯了罪,可……”
“罪不至死?”裴昱容替她接了下去。
柳韫没有说出话来。
想来就是这么个意思。
裴昱容看着她,笑意不达眼底:“韫儿,你可知他犯的是什么罪?”
“他带兵闯入宫城,逼至含元宫前,这是谋反。”裴昱容一字一顿,“按我朝律,谋反者,诛九族。”
裴昱容看着她瞬间褪尽血色的脸,语气缓了缓,却依旧冷淡:“你让朕公正处置,朕问你,若朕公正处置,他陆铮满门上下,一个都活不了。他母亲,他族人,他麾下那些跟着他闯宫的亲卫——全得死。”
“这便是你要的公正?”
柳韫坐在那里,整个人都在发抖。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道:“他戍边八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功是功,过是过。”裴昱容道,“朕赏过他了。檀州大捷,赏金千两,绢万匹,荫一子。这是他的功。可功不能抵过。他带兵闯宫,这是他的过。一码归一码。”
柳韫有些急了,眼泪又要涌上来的趋势,却强忍着没让它出来,只声音有些颤抖:“可他是有原因的……他是因为我……”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顿住了。
裴昱容看着她,目光幽深。
“你说什么?”
柳韫觉得自己说错话了,赶忙咬住唇。
裴昱容道:“你是想说,他做这一切,是为了你。所以朕该网开一面,念在他一片痴心,饶他不死?”
柳韫想点头,但又不敢。其实更想表达的意思是因为她被他囚禁,才会逼得阿郎走上这条道路。
裴昱容冷哼道:“你听好了。他闯宫,不是为了你。他是为了他自己。”
他慢慢道:“他若真的为了你,就该知道,他这一闯,你会是什么下场。他若死了,他手下的人死了,你呢?你怀着朕的骨肉,却跟一个谋反的武将有牵扯,让朕怎么对你?让朝臣怎么看你?让史书怎么记你?”
“可他没想这些。他只想着一件事,就是把你带走。他以为自己能带着朕一路闯出长安,到了范阳就万事大吉。可他想过没有,你肚子里还有孩子。千里颠簸,你受不受得住?他那些兵护着个孕妇,能跑多快?追兵到了,他是打还是逃?”
“打,你有可能死在乱军里。逃,你死在路上。他要是真被逼急了,把你往马背上一捆,昼夜疾驰——韫儿,你这条命还要不要?”
“他应该知道,有些事,做了就是做了,回不去了。他若真的为了你,就该让你安安稳稳地在这宫里待着,而不是拿你的命去赌。”
柳韫被他说的一时哑口无言。她知道阿郎不是这样,他定然已经想好了一切,她想要替他辩解,又知道此时定然不能再激怒于他。
她低着头,只觉得鼻子发酸,心中满是不甘,眼泪就要滴下来。
却听裴昱容叹了口气,道:“不过,既然你开口了,朕可以退一步。”
柳韫身形一顿,抬起眼,眼眶已经红得不行,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裴昱容对上那双瞬间充满渴望的眼睛,只觉得牙根痒痒,恨不得冲上去磨上一磨。
“朕缓他三年。三年之内,朕不动他。让他活着,活着看,活着想。三年之后……朕再说杀不杀的事。”
他说“再说”,只是为了暂时缓解她的焦急。以他的脾性,和个人之间的恩怨,还有那横亘着的罪名,又怎么可能会不杀他?
柳韫吞了吞喉咙,道:“三年吗……”
裴昱容提醒道:“你知道的,朕不可能放了他,他犯的是诛九族的罪。朕暂时不杀他,已经是破例。”
三年……
三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不是立即执行,但也悬着一把刀。
他将三年都被关在那暗无天日的牢里,再也见不到外面的阳光,再也回不到范阳那片他守了八年的土地。
等时间一到,他就得死。
柳韫想起他在城头巡防的身影,想起他策马扬鞭的模样,想起他带她去跑马、摘山花……
那些,以后再也看不到了……
可至少,他暂时还活着。
只要活着,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柳韫道:“多谢陛下。”
裴昱容看着她这副模样,一时沉默。 他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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