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什么呢,都是她的丈夫,为何只有他们才算得鸳鸯?


    他费力压制那发作的头疼,还是耐着性子蹲了下来,只感慨和从前相比,自己这脾性怎么就变得那样好了。


    他伸手,轻轻替她擦了擦脸上的泪。或许是头疾作祟,从旁看上去,让他这副温和的表情略显扭曲,偶尔抽动一瞬,感觉随时就会有一副人皮面具从他脸上掉下来。


    “朕不会杀他的,你放心。”


    柳韫看着他,眼泪还在流,鼻子一抽一抽的:“真的?”


    “真的。”他点了点头,“你乖乖回去,朕不杀他。”


    他自然不会杀他。一刀下去反倒便宜了那厮。


    他忍得够久了。每每将她搂在怀里,她阖着眼,身子却绷着,像一具不肯化开的冰。


    需得他费尽了心机,想尽了手段,在帐幔间反复厮磨、百般撩拨,才能堪堪化开一瞬。直到天明,再由温水,转为冰水。


    明明那个人什么都不必做,她心里便装着;他费尽心思,也不过换来她片刻的顺从和软化。


    他不只想要这所谓的顺从,可又依赖于这片顺从。


    而这一切,都是那人的功劳。


    是那个人先占了她心里的位置,是那个人让她知道什么叫夫妻恩爱,是那个人把她养成了这样一副死心眼。


    他后来再怎么填补、再怎么讨好,都像是在别人打好的地基上盖房子,底下埋着的,永远是别人的名字。


    他恨透了这种感觉。明明不过是两个人之间的事,到她这里,却像隔着一道怎么翻也翻越不过去的鸿沟。


    她既不愿他杀了那人,那他便要他活着。活在这世上最阴暗的角落里,在她看不到的地方,生不如死。


    他要让那人知道——惦记不该惦记的人,是什么下场。


    柳韫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那双眼睛幽深莫测,她看不透。


    可她没有别的选择了。


    “……好。”她松开手,“我回去。你答应的,不杀他……”她的表情似乎格外认真,想要得到他这个承诺。


    “嗯,”裴昱容应了一声,“不杀。”


    高公公上前,扶起她。这一次她没有再挣扎,由着他扶着,一步一步往寝殿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不知为何,那那股不安的直觉再一次窜起,比之前更加强烈。


    她为什么要信他?


    他怎么可能听她的?他又不是没有骗过她。


    她不能不去冒这个险,她一点也不敢赌。


    裴昱容站起身,转过身,朝台阶下走去。


    刚走出两步,身后忽然传来高公公的惊呼:


    “娘娘!您这是做什么!快放下!危险呐——!”


    裴昱容猛地回身。


    寝殿门口,柳韫不知从哪里拿到了一把短刀。


    那是墙上挂着的那柄装饰用的弯刀匕首,平时只是摆着,谁也没想过真能用上。


    她双手握着刀,刀尖抵在自己颈侧。


    “你放了他!”她说。


    裴昱容的脸色变了。


    “把刀放下。”他的声音沉下去,周身的气息陡然变得骇人。


    陆铮在空地中央看见了,瞳孔骤缩:“韫儿——!你把刀放下,我不需要你这么做!”


    柳韫没有看他。她只是盯着台阶上那个人。


    “你若不放了他,”她说,刀尖又往颈侧抵了抵,“我便带着你的孩子……一起死在你面前。”


    裴昱容握紧拳头,绷着面容,朝她走了过去。


    柳韫看见他过来,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刀尖抖了一下,在颈侧划出一道细细的血痕。


    “你别过来!”


    裴昱容的脚步顿住,冰冷的面容下恐惧泄露了一瞬,随即又继续往前走。


    “把刀给我。”他伸出手,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在哄一个受了惊的夜猫,“韫儿,听话,你别乱动……”


    柳韫摇头,又往后退。


    他还在往前走。


    眼看他快要靠近,柳韫心中一横,闭上眼睛,手上用力。


    下一瞬,她感到手中的刀刃受了阻,靠近她不得。


    她睁开眼。


    裴昱容不知何时已迅速靠近,他的手攥着刀刃,死死地盯着她。


    她手上还在发着力,指望他能放手。血从裴昱容的指缝间涌出来,一滴一滴落在青砖上。


    他没有松手,紧握着那陷得越来越深的刀刃。


    血珠一滴一滴滚落。


    两人僵持在那里,一动不动。


    裴昱容忽然手腕一翻,用力一拧。那柄短刀从她掌心脱出,划过一道弧线,“铛”的一声砸在地上,滑出去老远。


    从高公公面前地面飞过时,吓得高公公原地跳起来一瞬,“哎哟!——”


    裴昱容抬眼看向柳韫。她浑身发抖,脸上分不清是泪还是汗,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


    “把她带进去。看紧她。”他的声音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颤抖,听不出情绪,但这回是个人都看得出,他是真的生气了。


    几个内侍上前,这一次不敢再轻手轻脚,几乎是半架半拖地把柳韫往里带。


    此时她似乎也失了和他谈判的资本,只能被拖着消失在殿门深处。


    裴昱容转过身,看向空地上那圈背靠着背的人影。


    陆铮浑身是血,正死死盯着他。


    裴昱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血糊糊的掌心。皮肉翻卷着,还在往外渗血。


    他扯了扯嘴角。


    京兆府的人连着忙了五日。


    东市口的百姓驱散了又聚,聚了又驱,反反复复。


    人群不见少,反而越来越多,甚至差点死了人。


    到第四天头上,连西市和南郊也有人在聚。京兆尹跪在书房外请旨,额头的皮都磕破了。


    第五日,户部出了一张告示,写明“永昭四年秋粮折色仍循旧例,并无新增”,加盖尚书省大印,贴遍九门街衢。


    同日,内侍省将东西两市采买记下的账目当众焚毁,京兆府派人在场见证。


    又有差役敲着锣满城传谕:朝廷已查实谣言源头,即日起严惩造谣之人;凡因听信谣言而参与聚众者,官府既往不咎。另拨银钱米粮,用于今冬赈济鳏寡孤独。


    告示贴出去又过了两日,人群才渐渐散去。


    散了也就散了。日子总要过的。


    陆铮则被下了大理寺狱。


    死牢。重枷。三日后三司会审。


    朝中无人为他说话。


    范阳节度使的名头再响,也只在边关好使。八年间回京不过六七趟,朝堂上那些面孔,他认得的不超过十个。有交情的,更是几乎一个没有。


    武将们不好开口——那是谋反,谁沾谁死。


    文官们更不会开口——一个武夫,死了便死了,与己何干?


    倒是有一个不怕死的。


    左拾遗,官居八品,职司谏诤,平日连早朝的班次都排在最末。偏他上了一道奏疏,洋洋洒洒千余言,通篇没提“逼宫”二字,只反复说“陆铮之事,陛下亦当自省”“夺妻之恨,人伦之大”“雷霆雨露,莫非天恩,然处事不当,则人心难服”。


    话绕了十八个弯,意思只有一个:您有错在先,别杀太狠。


    奏疏送到御前,裴昱容看了就笑了。


    “左拾遗程……”他念了半截名字就忘了,索性不念了,只拿奏疏在手里掂了掂,对阶下跪着的那人道:“朕问你,陆铮之妻,姓甚名谁?”


    左拾遗一愣:“姓……姓柳。”


    “柳?”裴昱容挑眉,“朕的昭妃,姓何。”


    左拾遗张了张嘴:“这……”


    “你在长安城里听到些流言,就当成了证据,巴巴地写东西来教朕‘自省’。”裴昱容将奏疏往案上一撂,“朕是不是还得夸你一句——忠心可嘉?”


    左拾遗额头开始冒汗,生怕下一句陛下就问他“忠谁的心”。


    “要不这样,”裴昱容语气闲闲的,“你去把那所谓的何家姑娘从坟里刨出来,让她亲口告诉你,她到底死没死。或者你去荥阳乡下,把那何氏族谱上的每一个字都念给朕听,念到有人信了为止。”


    左拾遗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办不到?”裴昱容声音冷了下去,“那你就给朕记住了——昭妃就是何韫疏,何韫疏就是昭妃。以后再有人拿那些市井闲话当正经事,朕让他去大理寺陪着陆铮,也好有个伴儿。”


    左拾遗磕头如捣蒜,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接着倒是又有人来过。


    乐平县主邵文月想尽办法求见。裴昱容倒是见了,只听她说了不到三句,便问:“你与他什么交情?”


    邵文月语塞。他便不再听了,端起茶盏。高公公上前一步:“县主,请。”


    此后,再无人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假面温 朕得死在你


    含元宫, 入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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