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韫看着他,像被他这么一番理直气壮的言论惊到。
她嘴角的弧度带着一丝嘲弄:“陛下说的是,我此刻从未像此刻这样清醒过,也从未这么清楚地看清一个人。”
裴昱容看着她眼底那片冷意,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猛地剜了一下。可他只是道:“清醒点好。往后日子还长,你我总要一处过。你早些认清朕是什么人也好。”
过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你说朕活在幻想里,那最好让朕永远活在这个幻想里。”
他转身,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你——”他对着白蔹的方向。
白蔹赶忙道:“奴婢在。”
“扶昭妃回去歇息。”他平稳地道,“即日起,没有朕的允许,不许出含元宫。”
“是。”
随后他抬脚跨出了殿门。
高公公慌忙小跑着跟上去,一起消失在门外的光线里。
殿内一下子静了下来。
柳韫站在原地,扶着桌沿,看着那道空荡荡的殿门,眼泪又涌了出来。
白蔹小心翼翼地走到她身边,轻轻扶住她的手臂。
“娘娘……奴婢扶您去歇息罢。”
柳韫没有动,白蔹也不敢催,只是那样扶着,安安静静地等着。
过会儿,白蔹才扶着她,一步一步往里走。
裴昱容一直没有回来,不知道忙什么去了。
再回来时,已是掌灯时分。
他在外头站了站,里头静悄悄的,烛火从窗纸透出来,晕开一团昏黄的光。他抬脚进去。
白蔹正守在寝殿门口,见他进来,忙福身行礼。
“昭妃呢?”
“回陛下,娘娘已经歇下了。”
裴昱容没有说话。他先去洗漱。热水是早就备下的,他浸在里头,闭着眼,也不知在想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起身,换上寝衣,往寝殿去。
帐幔半垂着,榻上的人背对着外面,缩成一团,看着像是睡着了。
他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他一躺下,便觉着身侧那人往里缩了缩。
他靠近一点。
又缩了缩。
裴昱容开口:“再躲就到床下了。”
柳韫没动也没说话,只把自己缩得更紧了些。
裴昱容看了片刻,伸手,将她往自己这边一带。
却不同往常,她扒着那边,怎么拽也拽不过来。
裴昱容不知使了什么巧劲,他在他后腰上哪里碰了两下,柳韫下意识一松,他将她侧边轻轻一带,柳韫没来得及反应,身子顺着他的力道转了个方向,骨碌碌滚了小半圈,竟正正落进他怀里。
他的手还揽在她腰间,胸膛贴着她,温度隔着薄薄的寝衣传过来,灼得她浑身不自在。
她几乎是立刻就挣扎起来。推他的手,想从他怀里挣出去。她挣了几下,非但没挣开,反倒把自己折腾得气息不稳。
裴昱容由着她挣了两下,道:“韫儿,太医说了,月份浅时最忌大悲大喜。你总这么生气,对孩子不好。”
他的手轻轻抚上她的小腹,掌心贴着那微微隆起的弧度,“你怨朕行,可别带着孩子一起。他还小,受不住的。”
柳韫更是不停,说什么也不肯再在这种人怀里入睡。
裴昱容由着她挣。只是挣着挣着,柳韫的动作忽然顿住了。
她的脸腾地烧起来,整个人僵在那里,一动不敢动。
那人声音却低低的,似有些为难,带着点沙哑:“韫儿,再挣,就不太好了。”
柳韫咬着唇,不说话,也不敢动。
可又想得憋屈,他不让她动,她偏要动。
方才那一瞬间的僵硬过后,她又开始挣扎起来。更加用力,更不管不顾,像要把心里的那股恶心和恨意全都发泄出来。
裴昱容的呼吸乱了一瞬。她蹭来蹭去的,这让他愈发精神起来,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那股灼人的温度。
他吸了口气,伸手握住她的膝弯,将她整个人固定在怀里,不让她再乱动。
“韫儿,这可是你自找的……”
“你怀着孩子,太医说最好别动。朕这几个月,日日搂着你睡,看得见摸得着,就是吃不着……你知道朕是怎么熬过来的?”
他说着,手顺着她的膝弯往上,轻轻摩挲着。
“今日的事,朕知道你不高兴。可韫儿,”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几分委屈似的,“朕都憋成这样了,你总该负点责罢?”
柳韫被他摩的开始有些慌了,脑子里乱糟糟的。
“韫儿,让朕进去看看孩子好不好?”
他总是能先柳韫一步看到孩子,至于是用哪个眼看就不好说了。
柳韫抵死不肯,裴昱容被她反抗得没了脾气,索性退了一步。
下一瞬,柳韫的手便被握住了。
他的手掌覆着她的手背,带着她的手牵引而去。
他的呼吸更重了些,喷在她后颈上,烫得她浑身发颤。
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哄,几分求:“劳烦韫儿了……”
柳韫最气他这种语气,由他说出来就有几分故意之感,她咬着唇,不说话。
裴昱容知她也不会答应,便直接带着她,虽有些可惜,但到底能用。
柳韫偏着头,不去看他,只感觉到手心的滚烫。
裴昱容扯了扯嘴角。闹得再凶又怎样?只要她还能被他圈在这方寸之间,只要他还能这样带着她的手,让她不得不听他、由他、承受他,那些别扭、怨恨,便都不算什么事。
过不去的坎,搂着睡一觉就好了;解不开的结,像这样亲近一回也就松了。
她嘴再硬,身子总会软。
帐幔间静下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从她肩窝里抬起头。
他低头看她,她的脸埋在枕间,看不清神情。他的手还覆在她手背上,那手黏腻腻的。
他轻轻笑着,声音还带着餍足后的慵懒:“韫儿,你的手真软。”
柳韫没理他,只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想蹭在他身上,又想到他一会定然还要贴着自己,遂在被子外面蹭了蹭。
裴昱容看着她的动作,有些无奈地又笑了一声。
他翻身下榻,让人去外头端了盆温水回来,拧了帕子,轻轻替她擦手。
一根手指一根手指,仔仔细细地擦。
柳韫脸半埋在枕里,裴昱容提醒道:“换个姿势罢,别闷坏了。”
擦完后,他把帕子扔进盆里,又重新躺回去,将她揽进怀里。
这回她不敢再动了,生怕它再次抬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风满楼 满府的人,
裴昱容在御书房批奏疏。案上堆着一叠叠文书, 有户部的秋粮账册,有吏部的官员考绩,有兵部的边关奏报。他一本一本翻过去, 有时批几个字。
高公公在一旁侍立, 时不时添茶换水,偶尔悄悄抬眼,觑一眼那张脸。
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小内侍在门口探头,看见高公公,忙朝他招手。
高公公看了一眼御案后的皇帝,见他正专心看着手里的奏疏, 便悄悄退了出去。
“什么事?”他压低声音问。
那小内侍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高公公的脸色变了, 随即快步回到御书房,走到御案旁, 躬下身子, 声音压得极低:
“陛下……”
裴昱容的目光从奏疏上移开,看向他。
高公公不确定这件事方不方便直说,只朝他使了个眼色。
裴昱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不远处的窗边,柳韫正坐在那里, 手里捧着那卷《妇人良方》, 垂着眼,安安静静的,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他收回目光, 点了点头。
高公公便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将方才那内侍传来的消息说了。
裴昱容听着, 面上没什么表情。
听完,他忽然笑了一声。
“他以为,”他开口,语气带着一丝嘲讽,“传播些许谣言便能如何?”
高公公垂着头,不敢接话。
裴昱容道:“去。传令京兆府,严查谣言源头。凡是坊间传播此事者,一经查实,按律处置。另着人盯着府里,这几日进出人等,一一记下。”
高公公躬身:“是。”
他又顿了一下,道:“尤其是那些说书先生聚集的茶楼酒肆,让京兆府的人多去转转。再有敢编排这事儿的,直接锁了,打上二十板子,发配城外挖渠去。”
高公公应道:“奴这就去办。”
他说完,便要转身。
裴昱容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慢着。”
高公公停下。
裴昱容想了想,道:“另外,去把当年东阳侯府那桩旧事翻出来,让那些说书的换换口味。”
高公公一愣:“东阳侯府?”
裴昱容语气淡淡的:“嗯。东阳侯那位继室,不是跟他原配留下的嫡子不清不楚好些年了么?闹得阖府皆知,老侯爷气得卧病不起,最后生生被气死了。这事当年压下去了,如今翻出来说说,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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