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公公眼皮跳了跳。
东阳侯府那位继夫人,当年确实闹得难看。嫡子继母,年岁相当,老侯爷前脚咽气,后脚两人就被族人捆了送官。虽然后来不了了之。
这事要是翻出来,虽没什么“夺臣妻”热闹,但好歹是侯门丑闻,嫡子继母,够说书先生讲上三个月。
高公公躬身:“奴明白。这就着人去安排。”
裴昱容靠在椅背上,重新拿起奏疏。
窗边,柳韫还坐在那里,手里的书卷没有翻动一页。
他瞥了她一眼。正正对上她的目光。
四目相对,只一瞬,她便垂下眼,继续盯着手里的书。
裴昱容看着她那副模样。明明想问,却偏要装出一副什么都没听见的样子。
他觉得有些好笑又好气。她知道问他他不会说。不问,她心里又惦记着。就这么憋着,憋得脸都快皱起来了。
“韫儿。”他忽然开口。
柳韫便看向他。
裴昱容靠在椅背上,道:“不想知道发生了什么吗?”
柳韫垂下眼,目光重新落回书页上。
裴昱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他收回目光,继续看手里的奏疏。
不问便不问罢。他倒要看看她能憋到什么时候。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柳韫盯着手里的书,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又过了一会儿,外头传来脚步声。
高公公快步进来,这回没再遮遮掩掩,直接走到御案前,脸色却不太好看。
“陛下——”
裴昱容抬起眼。
高公公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派去盯着的人回来了,说……说不大对劲。”
裴昱容眉头微蹙:“什么意思?”
高公公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府里没人了。”
昨几个还有炊烟冒出,今早也有人进出。可一细看,进出的那几个,来回走了几趟,总觉得……像是刻意做给人看的。
裴昱容的脸色变了。
“没人了?”
高公公点头:“空了。前后三进,搜了个遍,连个粗使婆子都没留下,一个都不见了!”
裴昱容握着茶盏的手微微收紧。
“满府的人,还能飞了不成?”
高公公垂着头:“派去的人还在细查。问过之前那些远盯的人,说是前后门都有人看着,没见大批人出去过。可人确实没了,像是……从哪处分批走的。”
裴昱容将茶盏往案上一搁,那一声闷响,让不远处窗边的柳韫浑身一颤。
裴昱容沉声道:“传令下去,关闭九门,严查出城人等。不论老弱妇孺,但凡有可疑的,一律扣下。再去查,这几日府里可有人外出采买,可有人往城外递过消息,可有人跟城外庄子有往来。一处一处,给朕翻出来!”
高公公应道:“是!”快步退了出去。
柳韫坐在那里,又疑又慌,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府里没人了——谁的府?怎么会没人了?人都去哪了?
柳韫有种强烈的直觉,只怕出了什么大事。
她终是鼓起勇气,小声问道:“发生了何事?”
裴昱容却变脸比她翻书还快,重音道:“不该问的别问。”
“……”
城中流言这东西,来得快,去得快,变得那更是快。
起初传的是“陛下夺臣妻”——说那范阳节度使陆铮的夫人,被强留在宫中,改了名姓,封了昭妃。
甚至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一桩“铁证”:当年何员外郎的女儿,幼时便夭折了,连坟茔都在荥阳乡下。如今这“何韫疏”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分明是拿个死人的身份,给活人顶包。
何家那女儿死时虽未入官籍,可或有乡邻记得。真要刨根问底,那“何韫疏”三个字底下埋着谁,根本经不住人细看。
当年陆夫人与陆铮那一桩“救人以身相许”的佳话,本就是长安城里茶余饭后的谈资,如今冒出这等事来,自然传得风快。
可这话传了没几日,京兆府的人动了。
茶楼酒肆里,凡是有说这事儿的,锁了就走。打二十板子,发配城外挖渠。连带着那些听热闹起哄的,也抓了几个杀鸡儆猴。
说书先生一夜之间换了词儿,改讲东阳侯府的嫡子继母丑闻去了。
街面上顿时清静了许多。老百姓嘛,有热闹看就行,谁管你是夺臣妻还是嫡子偷继母。横竖是贵人们的事,跟咱平头百姓有什么相干?
可这清静,也就清静了几日,新的风声不知从哪儿又冒了出来。
消息含含糊糊,大概是户部的账对不上了,陛下要拿百姓填窟窿。
国库空虚,军饷都快发不出了,可宫里还在大兴土木——听说是陛下要给自己修一座祈福延寿的道观,还要铸金身佛像,求个长生不老。
钱从哪儿来?自然是从百姓身上刮。
这下可踢到铁板了。
这年头谁家日子好过?粮贱银贵,一石粮食换不来几钱银子。要是再加税,一家老小吃什么?
话还传得有鼻子有眼。
有人说在户部当差的亲戚漏出来的,说今年的折色已经定了,比往年多三成。
有人说看见内侍省的人往东西两市跑,是在摸底,摸的就是商户的家底,看往后能收多少。
没人敢明着说,可那眼神,那脸色,那压低声音的嘀咕,比明着说还让人心里发毛。
东西两市的买卖人,这几日脸上都带着三分愁。
老百姓更别提了,买个针头线脑都要多嘀咕两句,万一真要加税,这日子可怎么过?
京兆府的人还在转悠,可这回他们不知道该抓谁了。
话不是从哪传出来的,是哪哪儿都在传。那些话像长了脚,从坊间巷尾钻出来,钻进茶馆,钻进酒肆,钻进每一个老百姓耳朵里。
你抓一个,十个还在说。你堵住东市的嘴,西市又起来了。
像是拿一张大网去捞鱼缸里的多撒的鱼食。网太粗,鱼食捞不上来,反把金鱼吓得四处乱窜,吃不了鱼食。那鱼食在水里泡着泡着,渐渐化开,最后满缸都是,将这缸水彻底搅得浑浊不堪。
压不住。
怎么压?总不能把整个长安城的人都抓去挖渠。
京兆府的人跑断了腿。
东市的茶楼抓了三个说闲话的,西市的酒肆锁了两个喝多了胡吣的,连城外挖渠的苦役队伍都多添了二十号人。可那话还是压不住。
不光压不住,反倒越传越真了。
今儿一早,户部衙门外头的告示栏上,不知谁贴了一张纸。
纸上写着“永昭四年新例”,列了几条折色的算法,比往年多了三成。
虽若细看来,便能看出这不是官家的章法,可架不住看的人多。有人念,有人听,有人听完扭头就走,边走边跟旁边的人嘀咕。
等户部的人发现撕下来的时候,那告示栏前已经围了百十来号人。东西两市那边更热闹。
内侍省的人确实在转悠,可却不是去摸底,是去采买的。太后千秋节虽过了,年底还有冬至大朝,各处都得添置。
可老百姓不知道这个。他们只看见那些穿青袍的人进了绸缎庄,进了香料铺,拿着簿子写写画画,出来时掌柜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看见没?那是宫里的人,在记账呢。”
“记什么账?”
“记咱们的家底呗。往后加税,按这个收。”
这话传了三五个人,就变成了“宫里的人在挨家挨户查账”。
更要命的是城外。
昨个傍晚,有人看见一溜大车从春明门出去,车上装的是粗大的木料和青石块。那方向是往终南山去的。
“修什么要这么多料?”
“听说是给陛下修祈福的道观。”
“这时候修观?不是说户部没钱了吗?”
“没钱才修呢。越是没钱,越得求神仙保佑。”
“那钱从哪儿出?”
没人回答。可那沉默比什么都明白。
高公公把这话传到御书房的时候,裴昱容正盯着手里刚呈上来的密报。
高公公说完外头的乱象,小心翼翼觑着那张脸,等着发落。
裴昱容将那密报往案上一撂,全然没了先前那副恼怒。
“随他去。”
高公公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啊?”
裴昱容靠回椅背:“朕说,不必理会。”
高公公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外头都乱成那样了,老百姓人心惶惶,再这么下去,万一闹出什么事来……
可陛下说“随他去”。
高公公垂着头,不敢再问。
作者有话说:
如果文章被锁了是晋江锁的,不是我锁的,v文不能自己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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