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铮到的时候,亭中已摆好了宴席。


    裴昱容坐在上首,身侧坐着柳韫。她依旧是那副眉尖若蹙的模样。裴昱容的手正揽在她腰间。


    陆铮的脚步顿了顿, 后又恢复如常,拾级而上,在亭前站定,行了礼。


    “臣陆铮,参见陛下。”


    官员们也纷纷见礼。


    “陆卿来了。”裴昱容抬了抬手,“都起来罢。”


    陆铮谢了恩,同官员们在下首落座。便有内侍上前斟酒。


    裴昱容端起酒盏,道:“陆卿回京这些日子,朕一直想寻个机会好好说说话。只是前朝事多,拖到今日才得空。这清商亭景致尚可,权当给卿接风。卿莫嫌简薄。”


    陆铮亦端起酒盏:“陛下言重。臣得陛下召见,已是荣幸。此处景色清雅,正合秋日,臣甚喜。”


    众人各自饮了一口。


    “陆卿此番回京,可还习惯?”


    陆铮道:“长安景致宜人,自是习惯的。”


    “习惯便好。”裴昱容语气随意,像是在聊家常,“朕在宫里待久了,有时候想想,或许外头也会自在些。”


    陆铮道:“人在何处待得最久,便最习惯何处。臣在范阳八年,早已习惯了那边的日子。长安再好,也得慢慢重新适应。”


    裴昱容道:“那倒也是。朕听人说,范阳那边入秋就起大风,不比长安温和。不过能在那种地方一待七八年的,想来也是习惯了——皮实。”


    他说话时,手在柳韫腰间轻轻搭着,似是无意。


    陆铮的目光从那只手上掠过,随即收回道:“臣不过是尽本分罢了。陛下日理万机,还能惦记着边关的风土人情,臣替范阳军民谢陛下挂怀。”


    裴昱容轻笑了一声,转头看向柳韫,道:“斟酒。”


    柳韫将目光收回,执起酒壶,微微倾身,将裴昱容面前的酒盏斟满。


    裴昱容看着她斟完,端起酒盏,道:“陆卿此番回京,可曾四处走走?长安虽不比从前,到底还有些可看之处。”


    陆铮道:“臣这几日都在家中陪母亲,尚未四处走动。”


    “哦?”裴昱容挑了挑眉,“那倒可惜了。朕记得卿当年在京时,常去曲江池那边走走。如今那处的芙蓉开得也好,改日让礼部安排安排,陪卿去看看。”


    陆铮垂首:“多谢陛下美意。只是臣此番回京,是为述职。差事办完,便该返程了。”


    裴昱容听了,点了点头,似是对这话的赞许。


    “说起来,前日晚间宫里闹了出动静。像是进了贼,搜了一夜,愣是什么也没搜着。”


    他说着,目光落在陆铮脸上,语气闲闲:“朕猜,大约是哪个不长眼的采花贼,摸进来想偷香。可惜朕的昭妃那夜睡得早,不然倒要问问她,可见着什么可疑之人没有。


    “陆卿在边关带兵多年,抓细作拿贼寇是行家。依卿看,这种人若是摸进来,该怎么防范才好?”


    柳韫把头埋得低。


    陆铮只道:“臣在边关只见过偷马偷粮、强抢民女的,没见识过偷香的。这等事,臣实在给不出主意。陛下恕罪。”


    又说了些许边关防务、士卒粮饷之类的事,不过都是场面上的话,一问一答,并无多少深意。陆铮答得简洁,裴昱容听得随意,几句之后,便又饮了一回酒。


    席间陪客的几位官员偶有插话,问了两句檀州战况,或赞了几句陆节度使劳苦功高,都被陆铮不卑不亢地挡了回去。


    裴昱容目光落向亭外的芙蓉。


    “这花开得是不错。”他随口道,又饮了一口酒。


    “陆卿觉得如何?”


    陆铮回道:“花色明艳,映水尤佳。”


    裴昱容似笑非笑:“那陆卿说说,到底是这水边的花儿美,还是朕身侧这朵娇花美?”


    柳韫执壶的手微微一抖,酒液晃了晃,几滴落在桌案上。


    陆铮垂下眼帘,神色如常。


    “回陛下,”他道,“臣一介武夫,不懂什么赏花。”


    裴昱容听了,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是么?可朕怎么觉着,卿这一眼一眼的,看的可不像是那水边的花儿——”


    他的手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倒像是朕身侧这朵。”


    那几名官员不做声了,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却能感觉到气氛不对,尤其这问题问得也是奇怪又危险,谁人不知陛下对这位昭妃宠爱非常。空气一时凝滞,唯有山风刮过。


    陆铮顿了顿,道:“臣不敢。昭妃娘娘天人之姿,臣岂敢多看。只是方才陛下问起芙蓉,臣便多看了两眼。若有失仪之处,请陛下责罚。”


    裴昱容笑道:“卿这是说的哪里话。朕不过是随口一问。


    “昭妃确实生得好,朕日日看着,夜夜瞧着,也觉得不够。卿若觉得好看,多看几眼也无妨。反正,看看又不会少块肉。”


    陆铮无话。


    裴昱容忽将人一揽,直接带到了他腿上坐着。柳韫低呼一声。


    他的一只手去拈案上的葡萄,那颗葡萄紫莹莹的,饱满圆润,在他指间转了转,送进了自己口中。


    柳韫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后脑便被扣住了。


    他的唇覆上来,舌尖抵开她的齿关,将那半颗葡萄渡了过来。汁水在两人唇齿间漫开,酸甜的,混着他温热的气息,一并涌入她口中。


    柳韫整个人都僵了。


    他含着她下唇轻轻吮了一下,将最后一缕汁液渡进她嘴里,这才缓缓直起身。


    拇指按上她唇角,将那一点溢出的汁水擦去。


    他问她:“甜吗?”


    柳韫哪还知道甜不甜,只是又懵又窘。


    裴昱容已经拿起帕子,先替她擦了擦,后又在自己的唇角带过,动作慢条斯理的。


    亭中静了一瞬。


    座下一名官员最先回过神来,堆起笑脸,拱手道:“陛下与娘娘鹣鲽情深,真乃臣等楷模。臣敬陛下一杯,祝陛下与娘娘恩爱绵长,永结同心!”


    另一人忙跟着附和:“陛下对娘娘这般用心,臣等看了都感动。娘娘好福气,陛下好眼光!”


    又有人道:“正所谓只羡鸳鸯不羡仙,陛下与娘娘这般,便是神仙见了也要羡慕的!”


    陆铮握紧了酒杯,偏过脸去。


    裴昱容听着这些阿谀奉承,哈哈大笑,他一手揽着柳韫的腰,一手端起酒盏,朝那几个说话的官员扬了扬。


    “好!说得好!朕与昭妃,自当恩爱绵长。”


    他仰头将盏中酒一饮而尽,那几个官员受宠若惊,忙也端起酒盏陪着喝了。


    裴昱容将酒盏放下,眼也不抬。


    “都吃饱了?”


    众人忙道:“饱了饱了,多谢陛下赐宴。”


    裴昱容道:“既是饱了,便都退下罢。朕与昭妃再坐会。”


    众人听了这话,纷纷起身,行礼,鱼贯退出亭外。脚步声沿着小径渐渐远去。


    陆铮面色不霁,正要起身行礼,也要离去:“既如此,臣也……”


    裴昱容却忽然道:“朕让他们走,可没让你走。”


    陆铮动作顿住。


    柳韫也心中一紧,心跳微微加速。


    “方才那些人,一个接一个地敬酒贺词,朕数了数,怎么唯独就没听着你开口呢?”


    他微微偏了偏头,眼底含着一点玩味的光,语气却是不紧不慢的:“莫不是陆卿心中,还有什么别的想法?”


    陆铮沉默了一瞬,道:“回陛下,臣不敢。臣素来嘴拙,那些好听的话说不来。方才诸位同僚已将臣想说的话都说了,臣若再说一遍,反倒显无义。”


    裴昱容听完,弯了弯嘴角。


    “无妨。”他道,语气竟比方才还温和了几分,“嘴拙不是什么毛病,朕身边不缺会说漂亮话的人。心意到了便是。”


    他说话时,手还在柳韫腰间轻轻摩挲着,一下又一下。


    柳韫的心悬着,不知他下一句要说什么。


    “说起来,朕与昭妃相处这些日子,倒真觉出些道理来。这情分啊,有时候光两个人知道,还不够。”


    “朕与昭妃虽早已成了礼,可细细想来,还缺一道——”他想了想,像是真的在认真斟酌,“缺一道见证。”


    “今日倒是巧了。这清商亭景致好,天也好。陆卿是朝廷栋梁,范阳节度使,战功赫赫,人品贵重,这样的人做见证,朕觉得再合适不过。”


    陆铮喉咙紧了紧:“陛下这是何意?”


    裴昱容的手从她腰间抬起,落在柳韫脸颊上,拇指轻轻摩挲着。


    “有些东西,光藏着掖着,别人不知道,也就不当回事。只有让人亲眼看着,一点一点地瞧着,才知道这到底是谁的东西,才知道这东西有多好。


    “陆卿,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陆铮没有答话,只警惕地看着他。


    裴昱容忽的笑了笑。


    “朕知道,这事有些唐突。卿未必看得惯这些。


    “可陆卿有没有想过,有些东西,你越是避着不看,它反倒越是容易在心里头扎着。倒不如大大方方看一回,看清楚了,也就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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