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昱容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那股火也不知是灭了还是烧透了,终究还是顾忌了她的身子。


    “行,”他开口,语气松了几分,“朕不拔她舌头。”


    白薇在她身后呜咽了一声,不知是庆幸还是后怕。


    裴昱容朝柳韫伸出手。


    “你过来。”


    柳韫没动。


    裴昱容道:“你护得住她一时,护不住她一世。朕要真想动她,你拧朕一百下也没用。过来。”


    柳韫犹豫了一下,此时不敢再和他对抗了,慢慢朝他走去。


    裴昱容将她揽进怀里,低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还红着,睫毛上还挂着泪,可已经不瞪他了。


    他伸手,用拇指替她擦了擦眼泪。


    “别闹了。你肚子里还有孩子。再这么折腾,伤着怎么办?”


    柳韫在他怀里没有说话。


    殿内似乎终于静了下来。跪了一地的人还跪着,大气都不敢喘。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又开口:


    “往后别让朕看见那宫女在你跟前晃。”


    柳韫立马从他怀里抬起头。


    裴昱容低头看她,语气淡淡的:


    “朕答应你不拔她舌头,可没答应让她继续伺候。今日起,调去浣衣局。什么时候学乖了,什么时候再回来。”


    柳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裴昱容已经转向跪着的白蔹:


    “往后昭妃身边,你一个人伺候。人手不够,朕再给你拨,但要挑嘴严的。再出这种事,同罪。”


    白蔹伏地叩首:“奴婢遵旨。奴婢一定尽心伺候娘娘,不敢有半点差池。”


    裴昱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怀里的人。


    “老实了?”


    柳韫没说话,只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攥紧了帕子。


    陆铮一行人在陆府门前下马。


    门房的老仆正佝偻着背清扫台阶,听见马蹄声抬头,看见那一行人,手里的扫帚“啪嗒”掉在地上。


    “郎君!是郎君回来了!”


    他迎上去,老泪纵横:“郎君!您可算回来了!老奴给您问安了!”说着弯下腰去。


    陆铮翻身下马,虚扶了一把,脚下却没有丝毫停顿。


    消息传得飞快。他穿过第一进院落时,已有仆从从各处涌来,有洒扫的婆子,有管马的小厮,有账房上的先生,还有几个脸生的年轻丫头,纷纷在两旁行礼。


    “郎君回来了!”


    “郎君万安!”


    “恭喜郎君凯旋!”


    陆铮脚步不停,只略略点头,目光甚至没有在任何人脸上多停留一瞬,只带着一路风尘。


    第二进院落,管家带着几个管事迎了上来。


    “郎君!”管家满面喜色,躬身行礼,“老奴给郎君请安!郎君一路辛苦,热水已备好,晚膳也……”


    “母亲在哪?”陆铮打断他。


    管家愣了一下,随即道:“太夫人在松寿堂,郎君……”


    话又是没说完,陆铮已越过他,大步朝松寿堂的方向去了。


    管家站在原地,看着他几乎是小跑着离去的背影,一脸疑惑。


    此刻松寿堂的院门虚掩着,里头隐约传来念佛声。


    陆铮一把推开院门,大步跨了进去。


    院子里,一个嬷嬷正在廊下晒东西,听见动静回头,先是一愣,随即惊喜地叫起来:


    “郎君!是郎君回来了!”


    她慌忙放下手里的活计,快步迎上来,朝屋里扬声喊道:“太夫人!郎君回来了!”


    屋里传来一阵窸窣声响。


    陆铮已走到廊下,撩袍便要进去。那嬷嬷笑着道:“郎君慢些,太夫人正在里头等着呢。”


    话音未落,屋门从里头被拉开了。


    陆老夫人扶着另一个嬷嬷的手,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一串沉香木的佛珠,看见儿子,那双浑浊的眼里顿时泛起些微泪光。


    “铮儿……”


    陆铮上前一步,扶住她的手臂:“母亲。”


    陆老夫人仰着脸看他,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又是笑又是泪:“瘦了……瘦了……外头苦,可算是回来了……”


    陆铮任由她摸着,一时没有意识到,母亲这一年来也老了许多。


    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却没有像往常那样说几句宽慰的话。


    他扶着她往里走,待她坐回椅上,便在她面前蹲了下来。


    陆老夫人还沉浸在儿子归来的喜悦里,拉着他的手絮絮叨叨:“这次回来能住多久?范阳那可还太平?我听说你打了胜仗,可受伤了?让我看看。”


    “母亲。”陆铮忽然道。


    陆老夫人怔了一下,看向他的眼睛。那眼睛里没有久别重逢的喜色。


    陆铮攥着她的手,攥得有些紧。最终还是直截了当地问了出来:


    “母亲——韫儿还在家中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亥时初 我会准时回


    陆老夫人的脸色僵住了。


    “您知道韫儿还在家中吗?”他又问。


    这两句话劈头盖脸砸下来, 砸得陆老夫人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褪去。


    她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儿子满眼急切,为那个女人的消息而焦灼的模样,心里那点重逢的喜悦渐渐被另一种情绪取代。


    “不知道。”


    她收回手, 别过脸去, 语气生硬。


    陆铮急了,正待再次开口。


    陆老夫人道:“既这般担心,还来我这屋做甚?直接寻了她去不更好?”


    陆铮愣了一下,随即他低下头,沉默了一瞬,再抬起头时, 眼里多了几分愧色,可那急切却半分未减。


    “母亲, 是儿子无礼,儿子一回来没给您请安, 便先问的旁的事。儿子给您赔不是。”他声音低低的, 愈来愈紧,“可儿子实在不知该向谁去问。府里上下,或许只有母亲知道韫儿的事。求母亲告诉儿子——她现在如何?”


    陆老夫人看着他这副模样, 心里更加气闷。


    她与儿子聚少离多,统共也没回来几趟。这几年里, 她日日为他诵经祈福, 夜夜盼他平安归来。


    如今他好不容易回来了,进门第一件事,问的不是母亲身体可好, 不是这年来府里可还太平,而是那个女人!


    那个女人……


    一想到她,更是深深的无力, 深吸一口气,垂下眼,手里的佛珠慢慢捻动着。


    “你离京七日后……”她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她把柳韫那七日里是如何不对劲,又是如何在第五日向她坦白一切,两日后,如何被接入宫里全盘托出。


    顺带着又把她听来的,近来宫里发生的有关太后一族与陛下的大事也都说了。


    “便是如此。”她说完最后一句,抬起眼,看向陆铮。


    陆铮蹲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


    果真如此。


    那个在承明殿外朝他跑来的女子,那个穿着杏黄宫装、戴着陌生发饰的女子、那个被人唤作“娘娘”的女子,就是他的韫儿!


    也是,除了韫儿,还有谁会如此唤他。是他自己一时无法接受罢了。


    他的韫儿……被陛下夺了去……


    他已经无力去追责了——整整一年,没有一封信送到他手上,没有一个人告知他真相。他竟连她何时被带走了都不知道。


    他自问无愧于朝廷,无愧于陛下。


    可他的妻子呢?他守住了防线,护住了辖境,却没护住她。


    他算什么丈夫?他有什么脸面去见她?


    他猛地站起来,转身就走。


    “铮儿!”


    陆老夫人的声音从身后追来,他却连头也没回。几步跨出屋门,冲下台阶,险些撞上廊下候着的嬷嬷。


    “郎君!您去哪儿?”


    陆铮没有回答,只大步流星地朝院门走去。


    “铮儿!”


    陆老夫人的声音又追了上来,这回带着几分焦急。


    她扶着嬷嬷的手,追到廊下,看着儿子头也不回的背影,一下子就急了。


    “站住!你要去哪儿?”


    陆铮的脚在院门口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话。


    “多谢母亲。”


    然后,那背影便消失在院门之外。


    陆老夫人扶着廊柱,整个人晃了晃。


    嬷嬷慌忙扶住她:“太夫人!您别急,郎君他……他许是有急事……”


    陆老夫人摇了摇头。


    她慢慢走回屋里,在榻上坐下,手里的佛珠捻得比方才更快了些。


    “造的什么孽啊……”


    松寿堂外,邵文月被陆老夫人先前派去的侍女引着走了进来——这半年来,陆老夫人心气郁结,几乎都是邵文月前来陪伴。


    院门口,那个身影正大步往外走。


    赶巧撞上了,邵文月脚步顿了顿,随即扬起笑脸,迎上前去。


    “陆铮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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