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铮脚步一顿,目光落在她脸上,因过于焦急,下意识忘了管理表情,微微蹙眉。


    邵文月弯了弯嘴角:“一年未见,陆铮哥哥不认得我了?”


    陆铮这才行了一礼:“县主。府上有事,招待不周。您自便。”便抬脚要走。


    邵文月脸上的笑还挂着,人却已经从他身侧过去了。


    她转身,看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声:“陆铮哥哥这就要走?”


    陆铮人已走出好几步。邵文月站在原地,看着他急匆匆的背影,忽然笑了一声。


    “陆铮哥哥,”她提高声音,“是要去寻那陆夫人吗?”


    陆铮的脚步猛然顿住。


    “哦不对,”邵文月自顾自道,“现在早已经不是陆夫人了,是昭妃娘娘。”


    陆铮停在了那里,邵文月缓缓上前几步,在他面前站定。


    那双方才还礼貌疏离的眼睛,此刻却直直地盯着她。


    “县主也知道了?”


    她仰着脸看他,嘴角还带着笑:“陆铮哥哥是不是想问我怎么知道的?——我很难不知道啊。”


    她语气里带了一丝似有若无的感慨:“陛下这一次,势在必得,连我,都要惊叹几分。”


    陆铮盯着她,声音低沉下来:“县主的意思,是除了我,所有人都知道了?”


    邵文月摇了摇头,声音不疾不徐:


    “那倒也不是。陛下将她护得跟眼珠子似的,一丝风声都没漏出去。赐了新名,入了玉牒,从何家女一路封到昭妃——宫里宫外,知道‘柳韫’这个名字的,怕是没几个。”


    她抬眼:“可该知道的,总归是知道了。”


    陆铮沉默了一瞬。


    他自然知道她话里的意思。他是该知道的那个,却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邵文月看着他脸上的神情,由衷道:“陆铮哥哥,你我自幼相识,你知道我一直倾慕于你的。听我一句劝,有些事,过去了便是过去了。陛下待她盛宠至极。这宫里头,谁不是悄悄议论,哪儿冒出来个何家女,一入宫便封了婕妤,没多时便怀上了龙嗣,如今更是……”


    没等她话说完,陆铮的脸色变了,像是没听到旁的:“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像是被什么攫住了喉咙。“龙嗣?”


    邵文月愣了一下,随即有些意外地冷笑了一声:“陆铮哥哥,你竟连这个也不知道?”


    陆铮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寸一寸地碎裂。


    邵文月看着他这副模样,也不忍再说风凉话了,轻声道:“太医署令亲自诊的脉,已是板上钉钉的事。陆铮哥哥,我知你心里不好受。可如今这局面,你再做什么,也是徒劳。不如…不如放下罢。”


    陆铮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是什么都没听见,又像是什么都听见了。


    片刻后,他转过身,大步朝院门走去。


    “陆铮哥哥!”


    邵文月喊了一声,可他没有回头。只剩下她一个人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空荡荡的门,许久没有动。


    柳韫从浣衣局出来,浣衣局掌事嬷嬷亲自送到门口,脸上尽是笑意,点头哈腰:


    “昭妃娘娘放心,您吩咐的话奴婢都记下了。那俩丫头啊,奴婢定然照看好,绝不叫她们苦着累着。过些日子,等娘娘那边方便了,再接回去便是。”


    柳韫点了点头,示意白蔹将准备好的东西递过去。


    嬷嬷连连推辞,见推辞不过,便千恩万谢地接了,嘴里不住地说着“娘娘菩萨心肠”“奴婢定然办妥”。


    柳韫没再多说,转身往回走。


    白蔹跟在她身侧,主仆二人沿着宫道缓缓而行。


    柳韫心里想着事,有些走神。


    正想着,斜刺里忽然冲出一个人来。


    “哎——!”


    白蔹反应极快,一把护在柳韫身前,那人在撞上来之前堪堪收住脚,却还是带得白蔹踉跄了一步。


    “不长眼睛吗?!”白蔹低斥,语气里带着惊怒,“没见着这是谁?横冲直撞的,不要命了?”


    那人吓得连连躬身,头都快低到膝盖了:“奴该死!奴该死!天快黑了,奴没看清路,冲撞了娘娘,求娘娘饶命!奴再也不敢了!”


    是个年轻内侍,穿着最寻常的青灰色袍子,看着面生。


    柳韫定了定神,懒懒道:“算了,让他走罢。”


    白蔹这才让开身,对那内侍道:“还不快滚?仔细着些!”


    “是是是!多谢娘娘!多谢娘娘!”


    那内侍连连作揖,弯着腰便要走。


    谁知退到柳韫身侧时,他低着的头微微抬起一点,飞快地往她手里塞了个什么东西。


    动作极快,快得像是根本没发生过。


    柳韫愣了一下,那内侍已经转身快步走远了。


    她的手还维持着方才的姿势,掌心触到一个薄薄的东西。心跳陡然快了一拍。


    柳韫捏紧手心,跟着往前走。


    走了十几步,确认四下无人,她才借着袖子的遮掩,低头看了一眼。


    是一张折得极小的纸笺,搓成细细的卷儿。她展开来,匆匆扫过。


    纸上只有一句话:


    “今夜亥初——”然后是一个隐蔽的地址。


    那字迹她太熟悉了。


    一笔一划,清隽端正,是他在范阳时教她练字的褚体。


    中正里藏着锋芒,温润中透着凌厉。


    就像他这个人,平日里对谁都是和气的模样,可一旦上了马,提了刀,便是另一副样子。


    如今这字迹就在她掌心,像一团火,烧得她整个人都烫了起来。


    是他。


    阿郎。


    他要见她。


    就在今夜亥初。


    柳韫的手微微颤抖起来,心跳得太快,快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把那张纸笺重新折好,紧紧攥在掌心。


    她抬眼,下意识看向白蔹。


    白蔹似乎也有些警惕那张纸条——她看见了,她猜到了什么。


    柳韫的喉咙紧了紧。


    她声音压得极低:“白蔹……”


    白蔹垂下眼,没有应声。


    柳韫往前走了两步,袖中的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声音软绵绵的:“陛下今夜不在的。”


    户部的秋粮账册出了大纰漏,河南道那边递了急奏,说是各州县的仓储对不上,恐有贪墨。


    几位尚书下午就进了政事堂,裴昱容晚膳都没用,一直在那边议事。


    高公公方才听令派人来传话,说今夜怕是得熬到后半夜,让她不必等。


    白蔹眼睫微动。陛下之前有叮嘱过她,昭妃再有什么异像,一定要告诉他。如若不然,下场怕是比白薇还要惨。


    柳韫知道她在听,声音更低了:“我会准时回来。”


    白蔹沉默了很久,久到柳韫以为她不会开口了。


    然后,她听见白蔹的声音:“娘娘,奴婢什么都不知道。”


    柳韫一顿。


    白蔹继续道:“今夜风大,娘娘很早便歇息了。奴婢守着,不会让任何人打扰。”


    柳韫的眼眶猛地一酸。


    她看着白蔹,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半晌才挤出一句话。


    “多谢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废园里 她竟然在偷


    夜色渐深。


    柳韫站在约定的地方, 四下张望。


    这里是一处废弃的院落,院墙塌了一半,杂草丛生。


    风吹过时, 枯叶簌簌作响, 踩上去沙沙的,每一步都像在告诉别人“有人来了”。


    她攥紧袖口,心跳得太快了。


    或许是被骗得多了,那个字迹她虽然认得是阿郎的,但她还是忍不住一遍遍怀疑真的是他吗?会不会是圈套?会不会是……


    可这么想着,她却舍不得立马回去。


    “韫儿——”


    忽然, 身后传来一声低唤。


    柳韫浑身一僵。


    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到她。可她还是听清了——是阿郎。是她的阿郎。


    她缓缓地转过身。


    月光下, 那个人就站在那里。玄色劲装,身形如松。那张脸比一年前瘦了些, 多了几分风霜, 可眉眼还是那样,清隽沉静。


    柳韫只觉得一阵鼻头发酸,似被浓酸蚀骨, 连呼吸都带着疼。


    陆铮几步跨过来,一把将她拥进怀里。


    “韫儿……韫儿……”他的声音闷在她肩头, 一遍遍地唤, 像是要确认这不是梦。


    “阿郎……”柳韫也唤他,手死死攥着他的衣襟,攥得指节发白。


    二人紧紧相拥。不知过了多久, 两人才稍稍退开,陆铮抵着她的额头,唤她:“韫儿, 真的是你。”


    柳韫眼睛模糊地看着他,不住点头:“是我……真的是我……”


    陆铮抬手,轻轻擦拭着她的脸,声音低哑:“你怎么出来的?没事吗?”


    柳韫摇了摇头,平复了一下气息,才道:“他今夜去政事堂了。户部的秋粮账册出了事,几位尚书都在那边,不到后半夜回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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