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理他也知道。但还是不甘心。又低下头,耳朵重新贴上去。


    这回贴得更久。


    久到柳韫都有些不自在了,他才抬起头来。


    “那朕便每日听。每日听一回,直到听得出来为止。”


    他重新躺回去,手却还覆在她小腹上,轻轻抚着,有时还会用指腹轻轻挤进她的脐窝,在里面安稳的待着。那深处温温热热的,一圈圈细密的褶皱软软地裹上来,像含住了一截指尖。


    他觉得这触感奇异得很,分明只是皮肤,却仿佛顺着那一点,能通到她身体最里头去。


    掌心下是她柔软的肚腹,随着呼吸微微起伏。那里头,还有他的骨血。


    这世上再没有比这更踏实的事了。


    只是一想到与她血脉相连,同息同止的是这个孩子,他就没来由得一阵失落。他也不知这个失落感从何而来。


    那孩子甚至还没出生,就已经得到了他求了这么久的东西——她的身体,她的供养,她不由自主的牵挂。


    他发觉了一个事实,里面和外面,是不一样的。


    第二日起,裴昱容便真如他所说,每日都要听上一回。


    有时晨起时听一回,有时晚间歇下时听一回。


    有时是白日里政务不忙,也要过来,把人揽在怀里,耳朵贴上肚皮,听上好一会儿。感觉像是让他找着了一个让人难以拒绝的好借口。


    柳韫只能由着他去。


    这日午后,裴昱容又来了。


    柳韫正和裴沅对账册,见他进来,便要起身。裴昱容摆摆手,示意她继续,自己在一旁坐下,手里拿着本奏疏,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


    裴沅识趣,三两句把正事说完,便告退了。


    柳韫收起账册,正要开口,裴昱容已走过来,在她身侧坐下,手自然而然地覆上她小腹。


    “今日可有什么不适?”


    柳韫摇头:“没有。”


    裴昱容点了点头,却没收回手。过了片刻,他开口:“裴沅那边,往后那些账册什么的,你不必亲自看了。”


    柳韫一怔,看向他。


    裴昱容道:“有身子的人了,还日日对着那些劳什子做什么。让她自己理,理好了给你过目便是。若有不妥的,她再来回你。”


    柳韫蹙眉:“妾身如今月份还浅,不碍事的。”


    裴昱容道:“那也不行。从今日起,那些事都交给裴沅。你只管好好养着。”


    柳韫道:“尔俸尔禄,民脂民膏。妾身不是不想养着,只是妾身既得了这昭妃的位分,享的是朝廷的俸禄,受的是庶民的供养。若什么事都不做,成日只躺着养胎,那与尸位素餐何异?”


    裴昱容没料到她竟然憋出这么一段来。


    柳韫见他这副模样,以为他还是不应,又道:“妾身知道,这后宫的事,比不得前朝军国大事。可既在其位,便当谋其政。哪怕只是理理账册,管管用度、采买,那也是妾身该做的事。若因有孕便万事撒手,妾身自己心里过不去。”


    眼见她越说越认真,裴昱容无奈道:“至多再让你管一个月。一个月后,六尚局的事全权交由裴沅处置。你只需每月听她回禀一次便是。”


    柳韫想说什么,却被他下一句话堵了回去:“你若觉得闷,想出去走走,朕让人陪你去御花园逛逛。若想出宫,月份浅时,朕挑个日子,再陪你出去一趟。”


    权当各让一步,柳韫也没再说什么。


    那年秋初,是柳韫入宫后的第一个生辰,也是她封昭妃后的第一个生辰。


    彼时暑热方退,天气由燠热转为清凉,池里的荷花谢了大半,莲蓬却结得正好。


    柳韫本人似乎并不上心,却自有人记得。


    裴昱容是提前好些日子就开始琢磨的。


    问高公公往年怎么过,高公公支吾着说不出——往年也没有昭妃这个人啊。


    问裴沅民间女子生辰都怎么过,裴沅说了几样,他觉得太素。


    问太医署令孕妇有什么忌讳,太医署令说了半日,他听了半日,最后得出的结论是:不能累着,不能惊着,但也不能闷着。


    这就难办了。


    不能累着——那些繁文缛节的拜贺、大宴,免了。


    不能惊着——什么烟火、杂戏,也免了。


    不能闷着——那总得有点什么罢?


    最后定下来的倒也简单:栖云潭边的清音阁摆一小桌家宴。


    清音阁地方不大,胜在清幽。四面轩窗一敞,潭上的风便能吹进来,带着残荷与莲蓬的气息。阁外种着几株桂花,秋初时节还没到盛放的时候,但隐隐约约的香气已经能闻见了。


    裴昱容亲自看过一回,嫌阁里的陈设旧了,让尚工局连夜换了新的坐褥靠枕,又添了一架屏风,挡风。


    柳韫知道的时候,这些东西都已经安置好了。


    越临近生辰,她的心情似乎愈发不好。整个人总给人一种不明显的失落感。


    裴昱容看出来,还以为是孕期常有,也没多放在心上,只偶尔会想想法子多哄哄她。


    “不过是个生辰,陛下何必如此费心。”


    裴昱容此时正靠在榻上看奏疏,闻言抬起眼,瞥了她一下:“朕不过动动嘴,底下人跑跑腿,费什么心了?”


    柳韫语塞。


    裴昱容便又垂下眼,继续看他的奏疏,语气淡淡的:“你只管去便是。”


    柳韫便也不再说什么。她正要离去,余光却瞥见他抬手按了按额角,眉头微微蹙起,那模样分明是在忍什么。


    柳韫脚步顿了顿。


    “陛下头又疼了?”


    裴昱容随口应道:“嗯。”


    “我看看。”她走过去,在他身侧。裴昱容由着她伸手探上自己的额角。


    指尖触到皮肤时,他微微闭了闭眼。


    柳韫按了按他两侧的太阳穴、攒竹穴,又往上移,轻轻揉着前额,感受着他渐渐放松。


    太医署那些温补祛瘀的珍药,这些年流水似的往含元宫送,什么千年人参、百年首乌,但凡世间叫得出名号的,就没断过。


    裴昱容倒也肯吃,药来便喝,针来便受,只是那头痛的毛病,终究没能根除。不过是需得养着,发作的才不会那么勤。


    分明未到弱冠之年,却落下这么个毛病。今生也不知道有没有治好的可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赠医书 陛下和娘娘


    生辰那日, 是个晴好的天。


    日光温软,不烈不薄,照在身上刚刚好。柳韫午后歇了一觉, 醒来时白薇白蔹已经在榻前候着了, 手里捧着簇新的衣裳。


    “娘娘醒了?”白薇笑眯眯的,“陛下吩咐了,让奴婢们伺候娘娘更衣,一会儿该往清音阁去了。”


    柳韫看了看那衣裳。杏黄色的罗裙,外罩一件月白色的素纱大衫,绣着疏疏落落的折枝芙蓉。料子是顶好的吴罗, 绣工是尚功局最好的绣娘赶出来的,却又不显得过分华丽, 清清爽爽的,正合秋初的天。


    白薇高高兴兴地服侍她穿上。


    梳头的时候, 白蔹问簪哪支簪子。柳韫看了一眼妆奁里那些金的玉的, 最终还是选了那支羊脂玉荷叶簪。


    “就这个罢。”


    白蔹应了声“是”,接过簪子,替她插进发间。


    收拾停当, 外头步辇已经候着了。


    清音阁离含元宫不远,坐步辇不过一炷香的功夫。柳韫到的时候, 裴昱容还没来, 许是在处理政务,倒是裴沅先到了。


    裴沅今日穿的也比平日鲜亮些,见她进来, 起身行礼,笑道:“娘娘来了。臣方才去阁后头转了转,那几株桂花今年开得早, 已经有香气了。陛下让人在阁里摆了一盆,娘娘闻闻。”


    柳韫这才注意到阁角果然摆着一盆桂花,是那种小小的丹桂,花开得密密匝匝,香气甜丝丝的,不浓不淡。


    “你倒来得早。”柳韫在窗边坐下。


    裴沅也坐下,笑道:“陛下吩咐的,让臣今日以家人身份来,不必拘礼。臣便早来些,看看有什么能帮忙的。”


    裴沅这个人,做事从来有分寸。她说“以家人身份来”,便真不拿自己当外人,坐得随意,说话也随意。可细看时,那分寸又还在。坐的位置比她低半寸,说话时目光从不乱看。


    柳韫有时候觉得,跟她相处很舒服,因为她懂得把握那个度;可有时候又觉得,她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看不出深浅。这让她不免想起了那位章婕妤。


    不过二人到底是有着许多区别。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


    裴昱容大步跨进来,身后只跟着高公公一人,连侍卫都留在了阁外。


    他在她身侧坐下,“今日可有什么想吃的?”


    柳韫摇头:“陛下安排便是。”


    裴昱容便对高公公点了点头。高公公躬身退下,不多时,几个内侍鱼贯而入,手里捧着食盒。


    他说菜不多,却足足有十五道。


    一道炙羊肉,是她上次在含元宫说很好的那个;一道清炒时蔬,是御花园新摘的;一道鱼脍,片得薄如蝉翼,摆成芙蓉花的形状;一道羹汤,用鸡茸和莲籽熬的,说是太医推荐的,最宜有身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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