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有两道凉菜,一碟糖醋藕片,藕是栖云潭新挖的,脆生生白嫩嫩;一碟拌了麻酱的荠菜,也是太医署令特意提过,荠菜利肝和脾,妊妇吃了有益。


    还有什么栗子烧鸡、枣泥山药糕等等,林林总总摆了一桌,把那张不大的食案挤得满满当当。


    柳韫看着这一桌,忍不住咋舌。


    “陛下,这是还有谁要来?”不是说好随意弄点?


    裴昱容倒是一点没觉得多,还在寻思着要不再让人添两道药膳。闻言应道:“没谁,就咱俩。”


    柳韫忍不住道:“妾身还以为陛下要宴请长安城。”


    裴昱容哈哈大笑,说宴请长安城这点哪够。揽着她就入了席。


    裴昱容执箸,夹了一片炙羊肉,放入她面前的碟中。


    “尝尝。”


    柳韫低头吃了。


    他又夹了一箸清炒时蔬。


    柳韫又吃了。


    裴昱容看着她,道:“想吃什么自己夹,不想吃的不必勉强。”


    柳韫点了点头,端起那碗羹汤,慢慢喝着。


    裴沅在一旁看着,忍不住笑了一声。


    裴昱容瞥她一眼:“笑什么?”


    裴沅忙敛了笑,道:“臣笑陛下和娘娘,一个只管夹,一个只管吃,倒像是有默契的。”


    柳韫垂着眼,只当没听见。


    裴昱容却弯了弯嘴角,很是受用,也让她去吃她的,不必在这陪着。


    裴沅再次道了声贺,行了礼,恭恭敬敬地离了去。


    其实这一日,清音阁这边虽是家宴的阵仗,宫里却也并非全无动静。


    按规制,昭妃生辰,六尚局的女官们是该来拜贺的。裴昱容嫌那些繁文缛节累人,一早就传了话,免了她们的礼,只让各局把贺仪送过来便是。


    于是清音阁东侧的厢房里,整整齐齐码了半间屋子的贺礼。尚功局的绣品、尚食局的点心、尚仪局的香药、尚服局的衣料,一桩桩一件件的。


    裴沅那边,裴昱容单独安排了。她在清音阁西侧的水榭里设了一小桌,同坐的是尚宫局几位与她共事的女官。


    菜色虽不如正阁精致,却也是御膳房特意备下的,比平日丰盛许多。


    裴沅入宫以来行事稳妥,又与昭妃亲近,众人自然乐意奉承,一顿饭吃下来,倒也笑语不断。


    这边,一顿饭吃得相对安静。窗外的风偶尔吹进来,带着桂花若有若无的香气,和池上残荷的气息。


    饭毕,撤下碗碟,上了茶。


    裴昱容却没有要走的意思,只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柳韫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栖云潭水波光粼粼。


    “朕让人备了船,就在潭上划一圈。你若想去便去,若不想便在这里坐坐。”裴昱容道。


    “想去。”柳韫道。


    裴昱容便站起身,朝她伸出手。


    柳韫看着那只手,将自己的手放上去。


    船是那种只在宫苑里用的画舫,船身平稳,舱里铺着厚厚的锦褥,四面挂着薄纱帷帐,能挡风,又不遮景。


    柳韫被裴昱容扶着上了船,在舱里坐下。裴沅没有跟上来,只站在岸边,笑着朝她摆了摆手。


    船缓缓离岸。


    潭上的风比岸上凉些,却不冷,吹在脸上刚刚好。帷帐被风吹得轻轻飘动,透过纱幕看去,岸上的亭台楼阁都笼在一层薄薄的水汽里,像是隔了一层梦。


    柳韫靠在舱壁上,看着那些枯荷从船边缓缓掠过。


    裴昱容将她揽着,让她靠着自己。


    船继续往前,水波轻轻荡开。绕过一片枯荷,眼前忽然开阔起来。


    前方水面上,不知何时停着几艘小小的采莲船。


    那些船比他们的画舫小得多,船身窄窄的,每艘船上只站着一人,手里都拿着长长的竹篙。


    柳韫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便见那些小船忽然动了起来。


    竹篙点水,小船轻盈地滑开,在水面上画出流畅的弧线。


    几艘船交错穿行,时而聚拢,时而散开,船尾划出的水痕交织成繁复的图案,像是谁在水面上习字。


    柳韫直起身,目不转睛地看着。


    那些小船越行越快,船上的年轻人身姿矫健,竹篙在他们手里仿佛有了生命,点水、撑船、转身,一气呵成。


    有一艘船忽然加速,从另外两艘船中间穿过去,险些要撞上,却在最后一刻堪堪错开,船身几乎是贴着过去的。


    柳韫下意识轻呼了一声。


    裴昱容低头看她,唇角微微弯起。


    “这是南边水乡传进来的把式,”他道,“叫‘竞舟’。不是赛快,是赛巧。那边几艘船,都是朕让人从江南寻来的好手。”


    柳韫听着,目光却没有离开那些船。


    说话间,那几艘小船又变了阵型。三艘船并排前行,船上的年轻人同时举起竹篙,向水面用力一拍,水花四溅,在日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紧接着,那三艘船忽然同时转向,绕出一个大大的圆,将后面两艘船圈在中间。


    被圈住的两艘船也不急,反而放慢了速度,在水面上缓缓转圈,船尾拖着长长的水痕,像在画一朵花。


    柳韫看着那水痕一圈一圈荡开,忽然想起小时候在春日里放纸鸢,线在手里一收一放,纸鸢在天上画出各种各样的形状。可那是天上的,这是水上的,不一样。


    又有几艘小船从远处驶来,这回每艘船上除了撑船的人,还多了一个人。那些人手里拿着长长的竹竿,竹竿顶端绑着什么东西。


    船驶近了,柳韫才看清。那是一个个小小的灯笼,做成荷花的形状,粉的白的,栩栩如生。


    小船在她和裴昱容的画舫周围缓缓绕行,船上的人用竹竿挑着那些荷花灯,从水面上轻轻掠过,却不放进水里。日光还亮着,灯笼没点,可那些荷花的颜色在水波映衬下,格外鲜亮。


    有一艘船靠得近了些,那挑着荷花灯的竹竿几乎要探进帷帐里来。柳韫下意识往后靠了靠,那荷花灯便在咫尺之外轻轻晃了晃,花瓣上的水珠簌簌落下来,有几滴溅在她手背上,凉丝丝的。


    她忍不住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那荷花。


    是用绢纱扎的,触手柔软,做得极精细,连花瓣上的脉络都一丝不苟。


    裴昱容在身后看着,忽对那撑船的人道:“挑进来。”


    那人应了一声,竹竿轻轻一送,那盏粉色的荷花灯便进了帷帐,落在柳韫面前。


    柳韫便伸手,将那荷花灯接了过来。


    入手很轻,绢纱的触感柔软细腻,花瓣层层叠叠,中间还有一小簇明黄色的花蕊。做得真好,像是刚从池里摘下来的,只是不会谢。


    她捧着那盏灯,看了好一会儿。


    那些小船不知何时已经散了,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枯荷深处。


    前方的水面又开阔起来,只剩下他们的画舫缓缓前行,桨声欸乃,水波轻轻荡开。


    柳韫收回目光,低头又看了一眼手里的荷花灯。


    裴昱容道:“送你的。”


    柳韫垂下眼,手指轻轻摩挲着绢纱的花瓣。


    “多谢陛下。”


    船在潭上绕了几圈,回到岸边时,日头已经偏西了。


    裴昱容扶着柳韫下了船,又回到了清音阁。


    阁里已经点上了灯。那盆桂花还在角落里,香气比白日里更浓了些。


    柳韫正要坐下,目光忽然落在桌上。


    桌上放着一个匣子,紫檀木的,雕着缠枝花纹,看着古朴精致。


    裴昱容站在她身后,道:“打开它。”


    柳韫伸手打开匣子,里面是一卷书。


    她取出来看,发现是一本厚厚的手抄的医书。纸是上好的澄心堂纸,字迹端正清隽,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她翻开封页,看见一行小字:


    “永昭三年秋,录太医署藏《妇人良方》,赠韫疏。”


    她的手顿住了,抬起头,看向裴昱容。


    裴昱容道:“太医署那套《妇人良方》不全。朕让人从民间寻许久才寻齐了。这是全套抄本。知道你喜研究这些,你往后慢慢看。”


    柳韫低头看着手里那卷书,看了许久。


    这样的书,不是随意就能寻到的。那些散落在民间的孤本、抄本,要许多人一页一页地访,一卷一卷地对,才能凑成完整的一套。


    如今她手里这卷是手抄的。一笔一划,工工整整,不知要花多少工夫和金钱。


    柳韫的喉咙紧了紧,半晌,还是道:“多谢陛下。”


    裴昱容走过来,在她身侧坐下,伸手揽过她。


    “不必谢朕。你往后慢慢看便是。”


    柳韫靠在他肩上,没再说话。


    窗外,夜色渐渐浓了。那盆桂花的香气幽幽地飘着,若有若无,像这个秋初的夜晚一样,温软而绵长。


    与此同时,八百里加急军报正驰入长安。


    范阳节度使陆铮于檀州大破契丹、室韦联军,斩首三千级,俘获牛羊辎重无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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