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你上次独自一人……终究是势单力薄,难成其事。


    “但这次不同。若有我暗中相助,为你安排打点,混淆视听,寻找最合适的时机与路径,总比你一人冒险,胜算要大得多。


    “我在宫中这些年,总有些人脉和门路。有我帮你周旋,你只需按照安排行事,未必不能成!”


    末了,又道:“你本就不属于这里,何苦将韶华空付于这寂寂深宫?自由二字,难道你当真不曾奢望过吗?”


    章可贞的描述,几乎为她勾勒出了一幅触手可及的逃出生天的画卷。


    柳韫真的太想出去了,可她也太知道裴昱容的脾性。他暴戾与偏执,她亲身领教过。


    他或许暂时对她有所不同,但这份“不同”的背面,是更强烈的占有和不容违逆。


    上一次她出逃,连累的是谁?


    这一次若再逃,且不论成败,眼前这两个对自己释放善意的宫女,乃至可能牵连的章婕妤……会是什么下场?


    那个男人,是会迁怒的。他拿自己没办法时,便会将怒火倾泻在旁人身上。


    她不得不承认,他手段恶毒狠辣,喜牵连无辜,对她却是实在有用。


    这种认知,将她那躁动的心重新拖回现实。


    她不能。她不能再因为自己的渴望,将旁人拖入险境。


    柳韫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只剩下疲惫的平静。


    “婕妤娘娘,您的好意,奴婢万分感激。只是……人贵自知,也当安分。过往种种,是奴婢不识抬举,任性妄为。


    “如今既已回宫,陛下亦未深究,奴婢便该恪守本分,安心侍奉。


    “宫外天地虽阔,却也风波险恶。奴婢……已经习惯了宫中的生活,不敢再有非分之想。逃跑之事,请娘娘再勿提起,以免惹祸上身。”


    章可贞凝视着她,似乎在分辨她话中真伪,眼底神色几经变幻,最终化为一声更轻的叹息。


    “你……竟是这般想的。”她收回手,重新望向那片开得喧闹夺目的芍药,声音飘忽,“也罢。你既已决意,我自然不会强人所难。”


    她理了理衣袖,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温和:


    “既如此,我便先回去了。太后娘娘那里还有些关于寿宴流程的琐事需我去回话,另外……”


    她说到这里,略微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无关紧要的事,随口道:


    “昨日去太后宫中请安,似乎隐约听得,范阳那边又递了新的军报文书进来,陛下也过去了,想是与北境那些契丹部落的动向有关。兵部与中书省的大人们也在,估摸着是要商讨对策罢。”


    她说着,对柳韫微微颔首,便转身欲走。


    柳韫却忽然叫住了她,“婕妤娘娘请留步!”


    章可贞脚步一顿,回过身,问:“柳娘子还有事?”


    柳韫也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些过激,她稳了稳心神,道:“您方才说……范阳的军报?契丹部落又不安分了?可知具体情形如何?……陆节度使他……”


    章可贞四下看了看,确认无人能听到她们的对话,才蹙着眉,压低声音道:


    “瞧我,不该提这个的。原也不是什么确定的消息,只是碰巧在殿外候见时,听到里头隐约的议论,似乎提到了‘范阳’、‘增兵’、‘室韦勾连’几个词,具体的军情文书,我如何能得见?”


    她越是这般欲言又止,柳韫的心就揪得越紧。增兵?室韦也卷进来了?那北境的局势岂不是更加凶险?阿郎他是否安好?是否又要亲临险境?


    “婕妤娘娘,”柳韫的声音有些发颤,她也顾不得许多了,“您可否再仔细想想?当时还听到了什么?太后的态度如何?陛下又说了什么?”


    章可贞为难地摇了摇头,道:“柳娘子,我明白你的担忧。只是那等军国大事,商议时屏退了左右,我也只是听了个大概的词语,连文书是捷报还是告急都未可知。太后与陛下商讨的内容,我更是无从知晓。”


    她看着柳韫瞬间苍白下去的脸色,于心不忍,犹豫片刻,才及小声道:


    “不过我恍惚记得,那文书似乎不止是寻常军报,后面好像还附了点什么,像是边将按例呈报的副册?或许有些旁的消息也未可知。但具体内容,我是真记不清了。”


    副册?边关将领上奏,有时除了正式的军报,确实会另附一份简要的副册,提及一些不那么紧要却与前线相关的琐事,或是将领本人的近况简述。难道……


    章可贞见她神色变幻,叹了口气,语气更加温和,却也提醒道:“此事我也只是猜测,作不得准。柳娘子,你如今的身份,实在不宜过多打探边关之事,尤其是与陆节度使相关的……免得引火烧身。”


    道理柳韫都懂,可事关阿郎安危,她如何能冷静?


    她眼中挣扎之色明显,终于还是抵不过内心的焦灼,抬起头,恳求道:


    “婕妤娘娘,我并非想打探军情,只是实在放心不下。您方才说,那副册或许有些旁的消息……您明日还会去太后宫中吗?或许……或许能再……”


    话未说完,她自己也知道这要求多么不合时宜又强人所难,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章可贞道:“柳娘子,此事……我确实无能为力。那是太后娘娘的地方,存放军国文书的所在,我即便再去,也断无可能擅自翻阅。今日提起,已是多言了。”


    她似乎不打算再多说,微微颔首,再次转身。


    不知是何种力量推动着柳韫,让她不假思索地上前一步,激动道:“娘娘!那副册您能否能否让我看一眼?一眼也好!求您了……”


    章可贞似乎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激烈反应惊到,随即露出懊恼之色,责怪自己多嘴。


    “柳娘子!这岂是能乱看的?那是呈给太后和陛下的文书!我方才也只是凭模糊记忆猜测,做不得数,你切莫当真!”


    “娘娘……”柳韫的眼泪已在眼眶中打转,所有的谨慎和怀疑,在此刻对陆铮消息的极度渴望面前,都显得脆弱不堪。


    她看着章可贞,眼神里是全然的恳切与无助,“我只想知道他是否平安……求您帮我这一次!我、我虽然现在身无长物,什么都做不了,但只要您帮我这回,让我知道他还安好,今后您若有用得上我的地方,无论是何差遣,便是当牛做马,我也绝无二话!”


    章可贞面现为难,“你这又是何苦——罢了,看在你一片真心的份上……后日太后寿宴,午后未时前后,各宫人等都忙着准备晚宴,守卫和巡查会比平日松懈些。你若实在想确认,可于那时设法到我宫中来。我会设法将那副册的誊录片段给你一看。记住,只看一眼,确认了便罢,绝不可带走,也绝不可对任何人提起!”


    柳韫眼中瞬间迸发出希望的光芒,连连点头:“好,好!多谢娘娘!未时前后,我一定设法过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暖玉怀 与走兽何异


    天光渐收, 暮色一层层染透宫墙殿宇的轮廓。


    裴昱容踏着这最后一缕天光回到含元宫时,步履间仍带着大慈恩寺檀香与经卷浸染过的肃穆余韵。


    跨入殿门,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搜寻着那个身影。


    柳韫正坐在窗边那个位置, 手里拿着一卷旧医书, 垂眸看着。


    夕阳最后的金红色光晕透过窗棂,恰好笼住她半边身子,给她素淡的衣裙和低垂的侧脸镀上了一层近乎虚幻的暖边。


    裴昱容脚步微顿,随即恢复如常,径直朝里走去。


    柳韫似乎才察觉有人靠近,抬起眼, 见是他,心中不耐, 放下书卷,起身便要行礼。


    裴昱容却先一步伸出手臂, 揽住了她的腰, 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这么老实?”他低头看她,“哪儿也没去?”


    柳韫被他圈在身前,身体有瞬间的僵硬, 但很快便松了下来。她微微偏开脸,避开他过于直接的注视, 声音平平道:


    “普天之下, 莫非王土。奴婢还能去哪?”像是回应,又像是自嘲。


    裴昱容闻言,眼底那点微光似乎亮了些许。他凝视着她的眼睫和没什么血色的唇瓣, 半晌,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初时只是从喉间逸出,很快便舒展开来, 变成一声清晰的朗笑。


    “你能有这等觉悟便好。”他指尖抬起,轻轻拂过她颊边一缕碎发,语气是罕见的温和,甚至称得上愉悦和欣慰。


    柳韫睫毛颤了颤,没接这话。只是道:“章婕妤今日来找您了。”


    裴昱容抚弄她发丝的手指微微一顿。他收回手,语气随意地问道:“嗯。寻朕何事?”


    “奴婢不知。”柳韫垂着眼,“婕妤来时,陛下尚未回宫。她便与奴婢闲聊了几句。”


    裴昱容手臂仍圈着她的腰,没有松开的意思,“你们有什么好聊的?”他一边问着,一边微微倾身,鼻尖轻嗅过她鬓发与衣领间的气息。


    柳韫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伸手,抵住他靠近的胸膛,“婕妤娘娘大约是信期将至,身子有些不适,又闻奴婢略通医理,便顺道询问了些调养之法,如何缓解腹寒疼痛之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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