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慢慢收回手,不再去碰那些碎片。
“算了。碎成这样,勉强缀起来,也不过是自欺欺人。看着那金镶玉裹着的裂痕,心里更硌得慌。”
与其费尽心思去修补一个再也回不到原样的幻影,不如就让它碎着。
玉碎不能复完,旁的也一样。
她将碎片一并拢入帕中,“找个僻静地方……埋了罢。”
白薇瞪大了眼睛,“什么?埋了?”
柳韫点了点头:“埋了。找个花树底下,或者假山石缝,让它归于尘土,干净。”
白薇不解。在白薇看来,即便不修,留着这些玉料也是好的,也是个念想,或许哪天还能另作他用,怎么能像处理枯枝败叶一样埋掉呢?
她脸上露出明显的惋惜:“娘子,当真不修了?多可惜啊!‘小金手’的手艺真的很好的,修好了肯定还能戴。”
柳韫只轻叹道:“它碎了,便是它的命数到了。强求一份虚有其表的完整,没意思。”
她的语气太过理所当然,白薇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白蔹已然上前一步,对柳韫道:
“娘子既已决意,那此事便交给奴婢去办罢。奴婢知道几处僻静的角落,土质也松软些,定会处理妥当,不留痕迹。”
柳韫摇了摇头:“不必了。既是我自己的决定,也该我自己来。你们只需告诉我哪里合适便是。”
白蔹明白她的意思,也不坚持,只微微颔首,指了一处位置。
柳韫小心地收起帕包,抱在怀中,在白蔹的引领下,朝后苑走去。
三人来到那片白蔹所说的野地。柳韫拿铁锹刨出个小土坑,将帕子里的碎玉倒了进去。两人在一旁看着,只恨不能代劳。
直到将其掩埋,柳韫驻足,久久不舍离去。
这时,含元宫守门的内侍匆匆前来禀报。
“柳娘子,章婕妤来了。”内侍躬身道。
柳韫提醒道:“陛下此刻不在宫中。”章婕妤若要见他,怕是来得不巧。
那内侍却道:“婕妤娘娘说,是特意来见娘子的。”
特意来见她?
柳韫心中疑窦更深。但并没有迟疑多久,决定出去一见。
“请婕妤娘娘稍候,我这就去。”
她仔细整理了一下略显素净的衣衫,又用湿帕拭净了手上的泥土,这才随着內侍往殿外走去。
章可贞正站在含元宫前院的影壁旁,见柳韫出来,章可贞微微一笑,主动迎上两步。
柳韫正要依礼福身,却被章可贞伸手轻轻托住。
“不必多礼。”章可贞声音温和,目光在柳韫脸上扫过,关切道,“看你这气色,倒比在掖庭时好些了。伤处可还疼?”
柳韫道:“多谢婕妤娘娘关怀,已无大碍。”
她略一迟疑,还是补充道:“只是娘娘来得不巧,陛下此刻似乎并不在宫中。娘娘若有要事,或许晚些时候再来。”
章可贞道:“无妨,我知道。太后娘娘寿辰在即,诸事需吉庆圆满。陛下这是奉了娘娘懿旨,亲赴大慈恩寺祈福斋戒去了。”
按例,寿辰前夕,天子需沐浴斋戒,敬告天地祖宗,为太后祈福增寿,也为国朝祈愿风调雨顺。此为大事,马虎不得。
柳韫这才恍然,她微垂眼帘:“原来如此,是奴婢多言了。”
章可贞道:“我今日来,原也不是寻陛下。只是想着你刚回含元宫,又受了伤,心中记挂,特来看看你。”她目光转向廊外明媚的天光,语气舒缓,“今日天气尚好,陪我走走可好?”
柳韫承过她的情,当然不会拒绝她,应道:“当然可以。”
章可贞转身对随行的宫人道:“你们在此候着,我与柳娘子说几句话。”
“是。”宫人们齐齐应声,停在原地。
柳韫见状,也对不远处的白薇白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们不必跟得太近。两人会意,只远远缀着。
章可贞与柳韫并肩,沿着含元宫侧旁的回廊缓缓而行。回廊外侧是一片精心打理的花圃,满园姹紫嫣红开得正盛。
几株海棠已过了最盛的时期,浅粉的花瓣开始零落,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而旁边的芍药却正当时,碗口大的花朵层层叠叠,深红浅粉竞相绽放。
两人一路走着,章可贞一路说着些体己话,柳韫大多时候都是恭敬回应着。
“听说那余妃回去后,”章可贞微微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好笑,“许是那盆冷水泼得突然,又惊又气,回去后竟真的染了些风寒。听说已有些低热,鼻塞声重,太医署开了药,脾气似乎更燥了些。”
她说着,侧头看向柳韫,眼中含着浅浅笑意:“说起来,也是巧了。你那盆水泼得,当真准得很。”
柳韫脸上微赧,道:“奴婢当真不是有意的,当时只顾着端稳盆,没瞧见余妃娘娘进来。”
“我知道。”章可贞点点头,语气温和,“我来这的路上,本还想着去瞧瞧她,顺道宽慰两句。谁知刚走到她宫门口,就听见里头传来摔东西的声响,还夹带着她的斥骂,末了,还听得她重重打了个喷嚏。”
她说着,忍不住抿唇轻笑了一下:“我想着,她正病着,火气又旺,我这会儿进去,怕是安慰不成,反而招烦。便没进去触那个霉头,悄悄走了,直接来了这里。”
“婕妤娘娘心细。”柳韫道。
“不过是识趣罢了。”章可贞笑意微敛,目光重新落回柳韫身上,“在这宫里,有时候,不去触霉头,便是最好的保全之道——但有时候,明知是霉头,为了心中所求,或许也得去触上一触。”
柳韫有些不明所以,章可贞却不再继续那个话题,转而道:“太后娘娘的千秋寿宴就在后日,宫中上下忙乱,诸事繁杂,各处人员调动,门禁盘查……总有些时候,不如平日里那般严密周全。”
柳韫瞳孔一动。
“柳娘子,”章可贞的声音更轻了,“若是有这样一个机会,能让你离了这四方宫墙,从此海阔天空,再不必看人脸色、受制于人,你可愿意?”
作者有话说:
在别的地方看到了好几条夸夸这篇文的评论,开心!!这段时间写新文都有动力了
怕大家觉得女主做作,其实没有啦,只不过女主一直在宫里,对外面的事情消息都被隔绝了,也不像以前一样能收到家书,所以每天都在担心,
憋了好久来着,不在沉默中沉默,就在沉默中爆发??
那个玉簪对她又挺重要,突然在她眼前碎了,反正给人的意象不太好,让她总以为丈夫遭遇了什么不测,或者是缘分断了什么的(韫韫咬手绢
第68章 约未时 涉及到阿郎
柳韫的喉咙紧了紧:“娘娘什么意思……”
章可贞的话里暗含的意味已然很明显, 但柳韫依然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或是会错意了。
她自然做梦都想出去。那念头日夜在心底煎熬翻滚,从未真正平息。
可她却没有想到, 这个几乎让她心跳骤停的提议, 竟会是从章可贞——他的嫔妃口中说出。
章可贞笑了笑,道:“这含元宫虽好,却终究不如天地广阔。柳娘子,你医术精湛,心性高洁,本当悬壶济世, 自由来去。困于此处,未免可惜——所以, 我想要帮你。”
柳韫顿住了脚步。章可贞亦停下步伐。
她语气依然不疾不徐,面色平静, 倘若不是亲耳所听, 万万让人猜不出她说的是何种计谋。故而,不远处的两名宫女,只当她们是寻常的叙话, 或是二人走累了歇会,并未觉出任何异样。
柳韫没有说话, 一股久违而灼热的渴望涌上, 心脏在胸腔中猛烈撞击。
她袖中的手指微微蜷起,指甲陷入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 帮助她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无数念头在脑中飞转,最终,柳韫缓缓摇了摇头, 道:“婕妤娘娘厚爱,奴婢心领。
“只是奴婢如今已在含元宫当差,陛下也未曾再苛责。宫中生活,虽不及往日自在,却也衣食无忧,更不必担风雨飘摇之苦。奴婢……并无此念。”
章可贞静静地看着她,那双总是含笑眼睛里掠过一丝淡淡的微光。
“我明白的。”章可贞伸手,轻轻拍了拍柳韫的手背,“你定是觉得我唐突,或是信不过我。这宫里,人心隔肚皮,谨慎些是应当的。”
柳韫刚想要否认并不是这样,章可贞向前走了半步,与柳韫靠得更近些,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清:
“柳娘子,同为女子,我如何不体谅你的处境?强留于不属之地,心系远方之人,日夜面对不愿面对的面孔……其中煎熬,虽未亲历,亦可想见。”
“我今日说这些,并非要你立刻信我、应我。只是觉得,若有一线可能,总该让你知晓。
“太后的寿宴,是难得的机会。宫门出入频繁,混迹于采办、杂役、戏班之中,并非毫无可能。一旦出了这皇城,天大地大,何处不可容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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