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柳韫倏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眸子还带着初醒的朦胧和水汽,但其中的警惕和抗拒却清晰无比,直直地瞪向近在咫尺的他。
裴昱容嗤笑一声,更像是被气的,他甚至不知道这种行为究竟是隔应她还是膈应自己:“每次这种时候反应倒快。”
他顺着她的襟口,若有似无地滑过,停留在那根系住的衣带上。
“朕为了你,连今日的早朝都推了。”他慢条斯理地说着,指尖绕着那根带子,“你就这么对朕?”
柳韫浑身僵硬,她抬手,想隔开他的手指,却因伤处的牵制而动作略显迟缓。
“那是陛下自己的事。”她终于开口,语气却漠然而平静,“与奴婢何干?莫非陛下失职还要赖到奴婢身上?”
裴昱容道:“你这是在冤枉朕。朕又何时赖你了?朕只不过想让你知道,朕为了你都做过哪些事。”
柳韫冷笑:“陛下放心,陛下对奴婢的所作所为,奴婢记得一清二楚。”
裴昱容闻言顿了顿,问道:“你都记得些什么?”
柳韫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纸判词:“记得陛下如何将一个不愿入宫的人强留在身边;记得陛下如何用权力逼人就范;记得陛下如何不管束好身边嫔妃,致使人平白被迫陷入争宠风波;更记得陛下如何将人打入掖庭。
“陛下所谓的付出,难不成就是这种种枷锁?——恕奴婢承受不起。”
她的声音终于渐渐轻下去:“陛下还要奴婢一一细数出来吗?数到夜里,也未必数得完。”
裴昱容被说得沉默半晌,眼神暗了暗:“你可真行。朕竟不知在你心头还给朕刻了块碑,罪名罗列,桩桩件件,一条不落。”
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哂道:“是了,你一直都记得清清楚楚。
“朕倒是想对你好,可你给朕这个机会吗?每次遇到事闭着一张嘴,就差把自己憋死,服个软怎么了?
“何况,连和朕的骨肉你都不愿意有——你既不愿怀朕的骨肉,亦不愿老老实实伺候朕,那你倒是说说,朕还应该怎么做?你给朕指条明路?”
柳韫道:“陛下何必白费心思。后宫佳丽三千,愿意为陛下生儿育女的,大有人在;愿意日日承欢、曲意逢迎的,更是不计其数。陛下放着那些人不去疼、不去宠,偏要在奴婢这里碰钉子——”
她嘴角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不知是讽还是倦。
“又是何苦。”
“旁人?”他挑了挑眉,语气漫不经心,“旁的软条子,朕还看不上。”
“朕就爱碰硬钉子。朕倒要看看,是你这颗钉子先把朕扎穿、扎透,还是朕先把你这颗钉子磨钝、磨圆。”
最好趁着钉子还锐着,就将他扎破了,陷在皮肉里,拔都拔不出来,和血肉锈在一起。到时再看一看,究竟是谁赚谁亏。
他一把收回了把玩她衣带的手,似乎也无意在此时继续一场无谓的唇舌之争。
或者说,经了这“许久”的分离,他的接受程度提高了一点。再看她这副浑身是刺却又无力真正反抗或者逃离的模样,奇异地将他一夜积攒的躁郁压下去些许。
他翻身下床,站直身体,对她道:“老实待着,药效未过,别乱动。”
裴昱容让人进来,给他解开寝衣,再换上赤色圆领袍,系上九环銙玉带。
柳韫听着窸窣的衣物摩擦声,悄悄看去,见他竟身着常服,莫非是要出宫?
然而她并不确定。毕竟裴昱容出宫的次数本就不多。
她思绪未定,裴昱容已穿戴整齐。他并未立即离开,而是又走回床边,俯视着她。
“好好在宫里待着。”他重复了一遍,冷冷道,“别再动不该动的心思。”
还没等柳韫想好该如何回应,他已然转身,大步朝着殿外走去。
厚重的殿门被拉开一道缝隙,晨光与微凉的空气一同涌入,随即又在他身后合拢,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寝殿内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柳韫一人,趴在仍残留着他气息的龙榻上,她怔怔地望着那扇紧闭的门。
他出去了?
作者有话说:
在后台看订阅,好多人20多万字半天、一天就能看完,羡慕看文速度快的人。
啊,我20万字能看五六天……
第67章 触霉头 可愿离了这
不多时, “娘子?”白薇的脑袋探了出来,声音压得低低的。白蔹也在她身后,朝寝殿里头张望。
见柳韫望过来, 并未斥责, 两人这才轻手轻脚地进来。
白薇几步就小跑到床边道:“娘子!您可算回来了!奴婢们担心死了。”
她上下打量着柳韫,目光最后落在她即便隔着寝衣也能看出姿势不自然的腰臀部位,不由心疼道:
“她们是不是打您了?疼不疼?这个赵嬷嬷也真是的,太没有眼力见了,不知道您是陛下的心头肉嘛?下手这么狠……”
白蔹见柳韫听了这话脸色不太好,开口道:“白薇你少说两句。”
白薇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低斥弄得一愣, 转头看她,脸上写着不解:“怎么了嘛?我说错什么了?”
白蔹却不看她, 转向柳韫道:“娘子,她这人, 向来是肠子通到底, 脑子里缺根筋的,想什么便往外倒什么,娘子莫要往心里去。”
白薇瞪大了眼, 不服气道:“我…我说什么了我?”
柳韫倒没觉得有什么,无非是“陛下的心头肉”那几个字, 让她心底些许膈应。她轻轻摇头, 道:“无妨,我知道白薇是好意。”
白薇听到柳韫还为她说话,更是感动:
“娘子您懂我。您受苦了。您是不知道, 自您走后,奴婢们心里空落落的。陛下这些天脾气可坏了,我们连大气都不敢喘……还好您回来了。”
柳韫安抚道:“我没事, 只是些皮肉伤,上了药,好多了。”
“那也得仔细将养着。”白蔹此时才走上前,“娘子,先起身更衣罢。一直趴着也难受,奴婢扶您。”
她手中捧着一套干净素雅的常服,那料子一看就很柔软。
也是,含元宫的衣物,怎么说都差不到哪里去。
两人配合默契。白蔹小心搀扶,白薇则快手快脚地整理床铺,又去备温水帕子。
起身的过程难免牵扯伤处,她咬唇忍耐着。白蔹的动作格外轻柔稳妥,尽量让她借力,又不加重痛苦。
待穿戴整齐,简单盥洗过后,白蔹从怀中取出一个用素帕仔细包裹的小包。
她走到柳韫面前,双手托着,递了过来,道:“娘子,您吩咐等您回来交给您的,奴婢保存……”
她本想说“完好”二字,似乎又觉不妥,这里头的东西与“完好”并不沾边,便道:“保存得当。”
柳韫的目光落在那方素帕上,眼神凝住,伸出手,接过那小包。
她缓缓揭开素帕。
里面正是那支羊脂玉簪的碎片。大的如指甲盖,小的如米粒,还有一个小半截的,被小心翼翼收集起来,盛放在帕心。莹白的光泽依旧,断裂的茬口却刺目惊心。
白薇凑过来,也忍不住道:“太可惜了,多好的玉啊……”
柳韫托着这包碎片,沉默地走到桌旁,坐下后将素帕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铺开。
莹白的碎片散在深色桌面上,越发显得零落可怜。
她伸出指尖拨弄着,试图将它们拼凑回记忆中的模样。
玉质温润,边缘却锋利,一不小心便会划伤指尖。她拼得很慢,眉头微蹙。
白薇在一旁看得着急,忍不住开口道:“娘子,您这样拼,就算拼起来,一碰也散了呀。”
她眼珠转了转,忽然想到什么,“奴婢听说,尚工局有位老匠人,手艺极好,最擅长‘金镶玉’!就是可以用金子做成漂亮的托子或者花纹,把这些碎玉片包镶起来,连接固定住,又能遮住断裂的痕迹,做得好,比原先还别致贵重呢!”
柳韫手指微顿:“金镶玉吗……”
“是呀!”白薇见她似乎有兴趣,说得更起劲了,“奴婢以前听旁人闲聊说起过。说是前朝有位太妃,心爱的玉镯摔断了,心疼得不行,就是请了匠人用赤金镶了一圈缠枝花纹,把断口包住,反而成了独一无二的宝贝。娘子这玉簪质地这么好,若是请手艺顶尖的匠人,用细金丝或者金片勾勒些纹样,说不定能做成更精美的发饰呢!”
白蔹此时也道:“尚工局确有此技。若论金玉镶嵌,掌印太监何公公的徒弟,人称‘小金手’,据说手艺是得了真传的,专精此道。陛下若开口,他定然会尽全力。”
柳韫想起那人确实是说过镶金玉嵌,做个更好的来着。
她之前就因赌气拒绝过他。若再要修,也势必要通过他。
求他开口,动用尚工局的匠人,承他的情,或许还要面对他那种“你看,朕能给你更好的”姿态。
那这支簪子,就不再仅仅是陆铮赠她的念想,更会沾染上那人强行介入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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