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你有用吗?”柳韫扯了扯嘴角,“打已经挨了。你若是真觉得过意不去,”她忽然将一直攥在手里的白玉药盒递到春杏面前,“帮我个忙。我……有些不方便,这药膏,你能帮我涂一下吗?”


    宫女愣住,看着那精致小巧的药盒,又看看柳韫苍白的脸色和隐忍的神情,立刻明白了什么。她连忙接过药盒,连声道:“能!我能!娘子你信我,我手轻,我娘以前是接生婆,我小时候跟着学过一点草药,知道怎么处理外伤!”


    柳韫微微颔首:“那就麻烦你了。我们回去再说罢,这里也不方便。”


    两人又回到了厢房。此时屋里已经有人打算吹熄了靠近门口的油灯,大部分人都已躺下,疲惫让鼾声渐起。她们回到柳韫的铺位。


    柳韫纠结片刻,手指微微发抖地解开粗布腰带的结,将褶裙连同内里单薄的裈裤一起褪至大腿中部,背对着宫女,上半身趴在她的铺位上,露出伤处。


    即使是在昏暗的光线下,也能看到臀腿交界处那一片触目惊心的青紫肿胀,有些地方甚至破了皮,渗着血丝。


    宫女打开药盒,一边用手指挖出莹润的药膏,一边极小声道:“这药真好,定是极好的药材制的。柳娘子,你好生歇着,明日我帮你多干些,你少动些!”


    柳韫只觉得这个姿势和状态格外尴尬,只希望她快点上好药,随口应了:“嗯……”


    正当宫女要将药膏涂抹在伤处时,那扇老旧沉重的院门外,骤然传来一阵急促杂沓的脚步声,以及灯笼光影的晃动,打破了夜晚惯有的沉寂。


    紧接着,是赵嬷嬷那带着谄媚与惊慌的尖细嗓音由远及近地传来:


    “陛、陛下?!奴婢给陛下请安!陛下万岁!这、这黑灯瞎火的,掖庭腌臜之地,您怎的亲自驾临了?可是有什么吩咐?您跟奴婢们说,奴婢……”


    她的声音像条尾巴似的追着某个人,但显然没追上。


    厢房里原本昏昏欲睡或已入睡的宫人们全被惊醒了,一阵慌乱的窸窣声。


    靠近门边的人机灵,已经连滚爬爬地下床,胡乱套上外衣,跪伏在地。更多人反应过来,也急忙跟着照做,屋子里顿时乱作一团,夹杂着压抑的惊呼和衣物摩擦声。


    柳韫心脏也仿佛停了一瞬,手下意识地将褪下的衣物往上拉。那宫女也吓得手一抖,药盒差点脱手,慌忙帮她把裙子往上提。


    沉重的脚步声没有丝毫停顿,径直朝着这间大通铺厢房而来。门板被“哐当”一声大力推开,一道高大的身影逆着门外廊下摇曳的灯笼光,堵在了门口,带来一股森冷的夜风和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裴昱容的目光,几乎是瞬间便锁定了角落里那个正狼狈地整理衣裙的身影。


    满屋子宫人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头埋得低低的,齐声道:“奴婢参见陛下,陛下万岁!”


    柳韫也挣扎着想要行礼,她刚勉强屈膝,礼才行到一半,手臂处便传来一股巨大力量。


    裴昱容根本不容她将礼行完,几步跨到她面前,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用力将她扯了起来。


    他一言不发,面色铁青,不由分说地拽着人往外拖。柳韫几乎是被他半拖半拽着穿过跪了一地的宫人,出了厢房,又穿过昏暗的院落。


    柳韫被他一路扯得手腕生疼,脚下虚浮,无数情绪冲了上来。她用力挣扎了一下,试图甩开他的手,“陛下!——您放手!有话……有话不能好好说吗?非要这样拉扯?!”


    裴昱容恍若未闻,只是更加用力地钳制着她,大步流星地走着。他的步伐又急又快,柳韫根本跟不上。


    高公公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想劝又不敢,只能示意赵嬷嬷等人远远跟着,莫要靠近。


    裴昱容似乎对这掖庭的路径并不陌生,他拽着柳韫,七拐八绕,来到一处偏僻的角落。


    这里堆放着些废弃的杂物,月光被高墙和杂物遮挡了大半,只余下朦胧的晦暗光线,勉强能看清近处人影的轮廓。


    一路的拖拽和挣扎耗尽了柳韫本就所剩无几的力气,臀腿的伤更是疼得她冷汗涔涔。就在她喘息未定之际,裴昱容猛地将她往前一甩。


    柳韫惊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踉跄,眼看就要撞上前方的杂物堆。下一秒,她的肩膀被一双大手握住,强行扭转了方向,被搂住了腰。还不等她惊呼出声,眼前阴影压下,带着熟悉而陌生的龙涎香气和一股灼热的气息,狠狠堵住了她的唇。


    他在吻她。而那与其说是亲吻,倒不如说更像是某种宣告、惩罚,和宣泄。粗暴而蛮横,啃咬着她的唇瓣,撬开她的齿关,不容她有丝毫退缩躲避。


    柳韫脑中“嗡”的一声,用尽全身力气,双手抵在他胸膛上,用力向外推搡,又抠又抓,甚至用力去跺他的脚。


    裴昱容似乎没料到她还有这般力气,被推得向后微仰。趁这间隙,柳韫迅速偏开头,剧烈地喘息着,抬起袖子,用力地抹过自己的嘴唇。


    月光黯淡,但裴昱容清晰地看到了她擦拭的动作。


    “你……!”他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眼底翻涌起骇人的风暴,□□,再次伸手捧住她的脸,气得不管不顾地又要吻下去。


    柳韫这次反应更快,在他脸凑近的瞬间,抬起手,直接用手掌抵住了他的嘴,用力将他的脸推离自己。


    两人在昏暗的角落里喘息对峙,像两只困斗的兽。柳韫的手心能感受到他唇瓣的温热和急促的呼吸,她自己的呼吸也同样紊乱,胸口剧烈起伏。


    “陛下,”她开口,声音里,还因为刚才的挣扎和情绪激动而微微发哑,“深夜驾临掖庭,将奴婢带到这处,究竟意欲何为?若有吩咐,直言便是。这般拉扯,于礼不合,于陛下身份,亦有损。”


    裴昱容被她手掌堵着嘴,听着她这番话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比之前的暴怒更甚。


    他拉下所有的脸面亲自追到这里,不是来听她说这些的!


    他一把挥开她的手,扣住她的肩膀,指尖几乎要嵌进她的骨头里,“于礼不合?有损身份?柳韫,你现在跟朕讲这些?”


    他逼视着她,试图从她眼中找出一丝一毫的软化,却只看到一片沉寂的冰湖,“你是在掖庭待舒坦了?还是真打算在这腌臜地方待一辈子,跟那些粗使宫女一样,烂在这里吗?!”


    柳韫肩头传来剧痛,却挺直了背脊,仰脸看着他道:“请陛下注意言辞!”


    她虽不喜掖庭,却也不喜他如此言语贬低,“掖庭自然不比含元宫锦衣玉食,金尊玉贵。但至少,这里的冷是实的,疼是真的,规矩是明的。不用猜度君心,不必应对莫测的宠辱,更不用……”她目光扫过他近在咫尺的脸,“更不用日夜相对,却如隔深渊。”


    “好……好一个如隔深渊。”裴昱容气极反笑,扣着她肩膀的手指却微微发抖,不知是怒还是别的,“朕看你就是冥顽不灵,自找苦吃!”


    “是,奴婢冥顽不灵。”柳韫接得很快,几乎是顺着他话头,“陛下乃万乘之尊,何苦与一个冥顽不灵的粗使宫女计较?掖庭虽陋,亦是宫中之地,奴婢在此服役,亦是遵旨行事。陛下若无其他吩咐,奴婢该回去歇息了,明日还需早起劳作。”


    她竟敢用他的话来回敬他,还摆出一副谨遵圣命、恪守本分的模样。


    裴昱容只觉得胸腔里那股邪火快要将他焚烧殆尽,头痛也再次隐隐袭来。


    看着她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仿佛随时可以转身回到那肮脏通铺,跟她说再多都是徒劳!她心里那堵墙,比他想象的还要厚,还要冷!


    所有的纠缠都像是没了意义。


    他忽然松开了扣着她肩膀的手,柳韫以为他终于要放弃,暗自松了口气,想要后退拉开距离,裴昱容忽然弯下腰,手臂圈住她的大腿,将她整个人抱了起来,扛到肩上。


    “啊——!”柳韫猝不及防,惊呼出声,挣扎起来。


    “闭嘴。”裴昱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冰冷而紧绷。他抗着她,转身大步朝着来路走去。


    柳韫胡乱拍打着他的后背,“放开!放我下去!你放开我!”


    她的挣扎对他来说似乎微不足道。他手臂如铁箍般收紧,防止她滑脱,脚下的步子没有丝毫停顿。


    高公公和远远跟着的赵嬷嬷等人,只见皇帝陛下抗着那个刚才还被拖拽着的女子,面色沉郁如冰,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低气压,径直朝着掖庭外走去,连忙低下头,让开道路,连大气都不敢喘。


    月光黯淡,宫灯摇曳。裴昱容抗着柳韫,穿过一道道宫门,朝着含元宫的方向,大步流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埋衾间 只能像个鸵


    寝殿之内, 裴昱容的手臂一松,将柳韫翻了个身,直接放在了铺着柔软锦褥的床榻上。


    床铺柔软。柳韫不想再背对着人, 尤其是他, 她手忙脚乱地翻过身想撑坐起来。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