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睛猛地转向声音来源,看到了那个在角落里显得格外碍眼的竹笼, 和里面慌乱扑腾的浅黄色影子。
聒噪。
他几乎是本能地抓起一个沉重的青铜镇纸就想朝着那竹笼的方向砸过去。
但手臂挥到一半, 动作却又硬生生僵住了。
他盯着那还在微微晃动的笼子,眼底的猩红翻涌,胸膛因为压抑而起伏得更厉害。
最终, 那镇纸没有脱手,只是被他“砰”地一声重重砸在了身旁的桌面上, 硬木桌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 留下了清晰的凹痕。
笼中的鸟儿似乎被这更近的巨响彻底吓破了胆,发出一声短促至极的哀鸣后,缩在角落瑟瑟发抖, 不敢再动,只留下一片死寂中,他自己粗重如牛喘的呼吸声。
殿内侍立的宫人早已吓得面无人色, 噗通跪了一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滚。”裴昱容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都滚出去。”
高公公脸色发白,连忙挥手示意,宫人们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迅速消失在殿外,只留下满地狼藉和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殿门轻轻合上。高公公硬着头皮,小心翼翼地靠近,声音放得极轻极缓,带着十二分的担忧:“陛下……陛下息怒啊,您这是怎么了?快仔细着龙体,莫要伤了自个儿……”他觑着皇帝铁青的脸色,试探着问,“可是伤口又疼了?还是头风不适?奴这就去传太医……”
裴昱容一把攥住高公公的前襟,将他扯到近前,眼睛死死盯着他,“你来告诉朕,为什么?为什么她还不来求朕?”
每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撕扯出来:“整整五日了!昨日还在掖庭挨了打,到今日,她连一点动静都没有。她是铁打的不成?还是觉得朕真不敢拿她怎么样?她究竟是个什么耐性,是不是非要气死朕才肯罢休?”
高公公被他拽得有些踉跄,心念急转,连忙顺着话头安抚,声音越发恭谨卑微:“陛下息怒,龙体要紧啊……柳娘子……许是一时没想通,或是怕极了,不敢来烦扰陛下?又或者……拉不下这个脸面?她一个弱女子,骤然遭此变故,心里转不过弯来也是人之常情。陛下且宽心,再给她些时日,兴许……就想明白了,知道这宫里,终究只有陛下能护着她……”
裴昱容忽然松开手,将高公公推开两步,他低笑起来,“朕拿什么护着她?朕把她扔进了掖庭……她呢?她宁愿在那种地方挨打受冻,宁愿对着一盆盆脏水。她心里念着谁?护着谁?她为了谁跟朕吵?为了谁连命都不要地跟朕吼?”
高公公的话,本意是缓和,却无意间戳中了裴昱容最痛处。柳韫的没想通,根源都在于对另一个男人的念念不忘。这无异于往他熊熊燃烧的殬火上又泼了一瓢滚油。
“陆铮……陆铮……”裴昱容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眼中的愤意渐渐被一种更尖锐的愱恨取代。他一拳砸在御案上,震得残余的笔墨砚台一阵乱跳。
“他算什么?一个戍边的武夫,他凭什么?”裴昱容的声音拔高些许,“朕是天子,朕富有四海,他能给她什么?边关的风沙?粗陋的屋舍?还是提心吊胆等着他哪一天马革裹尸还的日子?”
他像是要说服自己,又像是要彻底碾碎那个无形的对手,语速越来越快,排山倒海般倾泻而出:
“朕能给她锦衣玉食,给她琼楼玉宇,朕能让她留在天下最繁华安全的京城,朕能让她往后不必担惊受怕,他陆铮做得到吗?
“朕能把她留在身边,看得见摸得着,他陆铮远在千里之外,生死都未必由己,他拿什么跟朕比?
“朕不过是……不过是想要她留在朕看得见的地方,朕有什么错?她凭什么为了他,为了一个遥不可及的人,跟朕这般作对!这般……不识好歹!”
他发泄到最后,声音已然微嘶,那股支撑着他的情绪仿佛瞬间被抽空,取而代之的是汹涌袭来的剧烈的头疼,和一阵阵袭来的眩晕。
他抱住头,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高大的身躯蜷缩下去,额角布满了冷汗,脸色发白。
“陛下!”高公公吓得魂飞魄散,慌忙扑上去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陛下您怎么了?快,快坐下!奴这就传太医!这就传!”
裴昱容皱着眉,眼前阵阵发黑,旧日的头伤病根在这情绪动荡下凶猛反扑。
高公公看着他这般模样,心中真是又急又痛,他是陛下的人,自然心向陛下。这些天陛下明明表面看起来一切如常,却时常给人一种坐立难安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被禁锢住,时刻就要破土而出。
他敢担保,但凡柳娘子那边有一丝服软的迹象,哪怕只是托人递上一句含糊的求饶,以他这边时时观察着动向的这么个情况,陛下定能第一时间就知道,恐怕立刻就能找到台阶,将人从掖庭那地方弄出来。
偏偏那位主儿硬气得了得,愣是半点动静也无,生生把陛下架在这火上烤,烤得陛下心浮气躁,却又拉不下脸自己先低头。
“陛下,您这又是何苦啊……”高公公看着疼得冷汗涔涔,却依然不肯呼痛更不肯服软的裴昱容,是真真切切的心疼主子。他手忙脚乱地从怀中常备的小瓷瓶里倒出缓解头疾的药丸,又急唤小太监送来温水。
药和水送到眼前,裴昱容看也不看,用力推开,温水都差点被推翻。
“不吃。”他哑着嗓子低吼,头痛欲裂,心火焚身,仿佛只有这种极致的对抗才能稍微缓解那无处着力的痛苦和憋闷。
他忽然挣扎着又要站起来,眼前却一阵发黑,身体晃了晃。高公公吓得连忙用尽全力撑住他:“陛下!您千万莫再动怒了,您这样不行啊!”
裴昱容靠在高公公身上,喘了几口粗气,眼前的重影稍微清晰了一些。
他抓住高公公的手臂,道:“你…你现在就去……去掖庭……把她给朕带回来。立刻,马上!”
话出口,他似乎又觉得不妥,或者是不甘心仅仅如此。
另一种更强烈的冲动压倒了一切——他要亲眼看看,她到底在倔什么。
“不……算了。”他推开高公公,自己踉跄着站稳,尽管头痛欲裂,身体虚浮,却硬是挺直了脊背,“朕亲自去。朕倒要看看,她要硬气到几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意宣泄 公然抱人回
白日里的忙碌声渐歇。柳韫拖着几乎麻木的双腿, 挪回那间通铺厢房。
回到自己的铺位前,她拿起章可贞送来的那药,面露为难之色, 纠结之际, 没有注意到一个身影迟疑地挪到了她身边。
那人飞快地扫了一眼周围或躺或坐的同伴,见无人特别注意这边,才用极低的声音,道:“娘子……”
柳韫回头,见是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宫女,眉眼间带着怯懦和浓浓的不安, 两人平日里并无交集,有些诧异:“怎么了?”
“那个……”那宫女道:“你能跟我出来一下吗?”
柳韫疑惑, 但还是跟了出去。
甫一到没人的角落,那宫女立马就带着哭腔, 对她低声道:“对不住……真的对不住!昨儿那事儿……那艾草药饼和白棉布……是、是我塞到你枕下的……”
柳韫闻言, 张大了嘴巴。
宫女见她沉默,更是慌乱,语无伦次地解释:“我不是故意要害你!真的!那药饼是我攒了好久, 好不容易弄到的,我……我每月那几日疼得厉害, 几乎下不了地, 没有这个熬不过去。那白棉布也是……是做月事带内衬最好的料子,能防着感染,也少受些磨……”
她声音发颤, 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往常嬷嬷查得没这么严,最多随便翻翻。可这几日不知怎的,查得特别紧。我胆子小, 怕万一查到我那儿,我肯定完了。我一时糊涂,鬼迷心窍,趁你离开时,悄悄把东西塞到了你枕下边角……我以为……以为就算查,也不一定那么仔细,或许能混过去……我没想到……没想到嬷嬷会……”
她哽咽着,说不下去,只是连连鞠躬:“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害你挨了打……我……我这一整天心里跟油煎似的,看你一声不吭地干活,我心里更难受……我不是人……你打我罢,骂我罢……”
柳韫听她说完,看着对方涕泪横流的模样,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在这地方谁又容易呢?都是为了在这冰冷的规则缝隙里,苟且求一点生存的舒适,或是缓解一丝身体的痛苦。
她轻轻叹了口气:“别哭了。事已至此。”
宫女抬起泪眼,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似乎没料到她会如此平静。
柳韫也只是道:“你的苦处,我大概明白了。在这谁都有难处。但以后,无论多怕,也不要再做这样的事了。害人终害己,今日是我,明日可能是别人,再往后,或许就轮到你自己无处可逃。”
那宫女用力点头:“我知道,我知道,我再也不敢了……你真的不怪我?”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