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薇又不免猜测道:“再说了,陛下他万一也喜欢小动物呢?只是平时端着,没人知道?您看这鸟儿多乖巧,毛色多鲜亮,叫声多清脆。整日里对着奏折啊、大臣啊,多闷得慌?有这么个小东西在旁边偶尔叫两声,说不定陛下心情一好,伤都好得快些!对罢,蔹姐姐?”她一边说,一边用手肘偷偷去碰白蔹,脸上那副“我是不是很机灵快夸我”的表情藏都藏不住。


    白蔹翻了个白眼,不搭理她。对柳韫道:“一切全凭娘子做主。”


    柳韫抿了抿唇,也觉得自己的胆子隐隐比从前大了许多,从前她见了那人就跟老鼠见了猫儿似的。惊讶于如今竟然下意识觉得把这柳莺放他那儿才是最优解。


    她提着修整好的竹笼,带着白薇白蔹,来到了含元宫书房外。还未入内,便听见里面隐约有低沉的交谈声,似乎是裴昱容正在与某位臣工议事。她在门外略停了停,待里面的声音告一段落,才示意高公公通传。


    高公公进去片刻,出来躬身道:“陛下请娘子进去。”


    柳韫提了鸟笼踏入书房。一进去,便见裴昱容半靠在窗下的软榻上,面前的小几上摊着些文书,方才议事的臣工似乎已从侧门退下。他手里正拿着一份奏报看着。


    笼中的柳莺大约是换了新环境有些不安,轻轻“啾”了一声。


    裴昱容听到这细微的声音,身形立马顿住,抬眼,目光落在柳韫身上,又不由自主地被她手中那个微微晃动的竹笼吸引了过去。


    他的脸色立马就变了,像是强行压下了某种本能的不适,虽不明显,语气却带着明显的不悦:“你提这玩意儿过来做甚?”


    柳韫虽然不太好意思,但还是上前几步,并未靠得太近,福身行礼后,将清晨野猫袭鸟之事简要说了一遍,最后恳切道:“……偏阁不安全,别处又多有不便。思来想去,唯有陛下寝殿守卫森严,绝无野物侵扰之虞。奴婢恳请陛下,容这柳莺在寝殿外间暂避些时日。奴婢会严加看管,绝不扰了陛下清静。”


    裴昱容听完,面颊微抽,道:“你是没清醒吗?含元宫这么大,何处不能放?偏要放到朕眼皮子底下?”


    柳韫被他一说,更为挫败,但还是解释道:“奴婢并非有意叨扰。含元宫虽大,但适合安置之处却少。书房重地,文书机密,且有臣工时常往来,放置活物实为不妥,可能会影响了陛下与人商议事情、打乱思绪;后院厢房等处,奴婢无法时时看顾,且野猫既能寻到偏阁,难保不会去往他处,各处终究不及寝殿守卫森严、闲杂莫入……”


    裴昱容气笑了,寻思她这是养鸟,还是保护国家机密呢,需这般谨慎?


    他冷哼一声:“你说你会严加看管,如何看管?你是能给它立下宫规,教会它见了朕要噤声行礼,还是打算十二个时辰不错眼地盯着,它每叫一声你就上去捂一回嘴?”


    “它通些人性,并不胡乱鸣叫。”柳韫也知道他大抵是因为不喜禽类,不然不至于这么小气,道,“奴婢会将它放在远离书案和床榻的角落,用细布挡着,尽量不扰陛下清静。它本就温顺,白日偶有轻鸣,入夜便安歇。此次实是暂避风险,求陛下通融。待它再养得好些,或是待奴婢离开时,定会将它妥善带走,绝不留于宫中烦扰陛下。”


    裴昱容原听她承诺严加管束,心下虽仍膈应,但到底态度也不再那般强硬,正想着若她再软语求上个两句,他便捏着鼻子允了,顶多勒令必须放得远远的。


    谁知她竟又提起了此事来。仿佛在他身边的每一刻,她心里都揣着个滴答作响的漏刻,就等着那约定的时辰一到,立刻便要抽身离去,毫不留恋。


    他盯着她,眼神晦暗难明,半晌,才扯了扯嘴角,语气听不出喜怒:“放,也不是不可以。”


    柳韫心头微松,正要谢恩,却听他接着道:“不过,约法三章。”


    柳韫喉咙紧了紧:“哪三章?”


    裴昱容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不准靠近朕周身一丈之内。”


    他从软榻上起身,动作因腿伤未愈而略显缓慢,却仍带着一股迫人的压力,一步步走来。


    裴昱容竖起第二根手指,“不准在朕用膳、议事、就寝时发出任何声响。若吵了朕一次,便饿它一日,以示惩戒。”


    “第三,”他目光锐利地扫过那竹笼,“不准掉毛,不准排泄在笼外,更不准试图飞出笼子。朕的寝殿,容不得半点腌臜污秽,也容不得不受控的东西乱飞。若违此条,”他眯了眯眼睛,“朕就炖了它。”


    柳韫不由打了个激灵。


    这约法三章,尤其是第三条,简直是有些强鸟所难。柳韫心下无奈,但也知这已是他最大的让步,且条件虽然苛刻,但只要自己加倍小心,并非完全无法做到。她垂首应道:“是,奴婢谨记,定会严加约束,绝不敢违。”


    倒是答应得爽快。


    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带着药香与龙涎香混合的独特气息。他微微俯身,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冰冷的探究和隐隐的躁意:“你为了这扁毛畜生,倒是肯费尽唇舌,什么条件都敢应。”


    他看着她那倏然颤动的睫毛,“那朕答应了你所求,你打算拿什么来谢朕?”


    他做任何事,都要讨个价码,从不做亏本买卖。


    书房内余下一片寂静,只有笼中柳莺偶尔发出的细微窸窣声。柳韫能清晰感受到他逼近的呼吸和视线,身体不由自主地绷紧,握着笼钩的手指也微微收紧。


    裴昱容也不催促,就这般等着她的回答。柳韫想提着竹笼退下,裴昱容却没有移开脚步,那股迫人的压力依旧笼罩着她。


    他的目光不再是先前那种带着审视的锐利,而是变成了一种缓慢的、带着黏稠温度的巡弋。


    柳韫今日穿的是一身浅黄色春衫。宫里时序入春,衣衫的质地比冬日明显轻薄,领口也顺应时令,不似冬日里那般严实。


    她这些时日清减了,下颌尖了,腰肢更是不盈一握,可有些地方却似乎并未跟随这份清减,反而在略显单薄的衣衫下,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存在感。


    裴昱容个子极高,此刻又站得近,几乎是居高临下。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便被那衣襟微松处泄露的一线风景吸引住。


    春衫的料子软滑,随着她细微的呼吸和因紧张而略微绷起的姿态,勾勒出那柔润起伏的轮廓。


    不单是丰腴,更是一种骨肉亭匀的温厚。因骨架纤细,反衬出一种可靠又脆弱的矛盾。那饱满并不显张扬,却沉静地蕴着暖意与生机,像四月枝头熟透的樱桃,也像晨光里涨满乳汁的浆果,裹在薄如蝉翼的绢纱下,颤巍巍地沁着蜜意。


    自她归来后,心底便压着一股燥热。这份燥热因伤势与她的冷漠被他强行按捺,此刻却被这无意间窥见的春光骤然撩拨起来,蠢蠢欲动。


    柳韫垂着眼眸。怎么谢他……


    “陛下仁厚,奴婢铭记于心,自当更尽心照料陛下伤势,以期龙体早康。”


    她从来是这样,知道怎么用最冠冕堂皇的话,把他挡回去。


    想起前些时日,她误会自己与章可贞在殿内是行那云雨之事,裴昱容觉得好笑,身体微微压低了些,温热的气息拂过她额前的碎发,声音压得又低又缓:


    “朕这些日子,谨遵医嘱,当真是清心寡欲得很。只是朕这伤口,如今究竟愈合到什么程度了?依你之见,哪些姿势……是朕现下可以尝试,不至于牵动伤处、‘耗心神元气’的?”


    柳韫压住心头的难堪与慌乱,抬起眼,目光却只落在他襟口下方一寸,声音紧绷,语速匆忙道:


    “陛下慎言。伤口愈合,首要在于筋骨接续、气血归经。目前左臂虽可轻微活动,然承重、扭转、外展皆不可为;右腿可尝试借力,但疾行、久立、外旋皆属大忌。至于陛下所指……会牵动胸肋与四肢主要伤处,于愈合有百害而无一利。陛下乃万金之躯,当以龙体康泰为念,清心静养……方是正理。”


    裴昱容见她如此一板一眼,听着她这几乎能写入太医署伤科纪要的回答,非但没有被劝退,眼底那簇幽暗的火苗反而烧得更旺了些。


    “听你这话,倒是把朕当成琉璃人儿了,碰不得,动不得。”他轻笑一声,两人之间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衣衫下透出的体温,这让人如何静心?“可朕怎么觉得,有些地方,未必需要动用伤处?”


    随即,他竟真的抬起了手,指尖朝着那衣襟处探去。柳韫瞳孔微缩,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衣料的瞬间,握住了他探来的手,生生止住了他再向前的手。


    柳韫劝道:“陛下,医者父母心,奴婢所言所行,皆为陛下伤势计。请陛下自重,莫要让奴婢为难。”


    裴昱容手腕被她握住,能感觉到她指尖的微颤和那份不容置疑的阻拦。自重?她竟敢用这两个字来拦他?


    他懒得将那阻碍剥开,只将她腰肢一揽,就要抱离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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