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昱容伤势好转的速度, 比柳韫预想中要快了些。
许是那日摊开说后,他收了那些暗自较劲的心思,药石之力得以全然发挥。
又过了不久, 他已能在旁人的搀扶下, 于殿内缓慢踱步,虽然右腿仍显僵硬微跛,左臂亦不敢使力,但到底不再是缠绵病榻的模样。
天气渐暖,含元宫庭院里的几株晚樱都已开败,生出茸茸嫩叶。这夜无云, 一弯弦月清清冷冷挂在檐角。柳韫独自一人立在庭院那棵老槐树下。
月光透过疏朗的新叶,在她身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影子。她手中握着一支通体雪白的玉簪, 簪头只雕了极简的几道水波纹。
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玉质,凉意渗进皮肤, 却奇异地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她抬起头, 望向天际那轮孤月,远处的月亮,是否也是这样清辉寂寂?
一时不察, 背后忽贴上一具温热的身躯。一只手臂从她身侧伸过,松松地环住了她的腰, 另一只手则轻按在了她握着玉簪的手腕上。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裴昱容的声音几乎贴着她耳廓响起, 低沉,带着一丝夜露的微凉。
柳韫身体僵住,本能地将握着玉簪的手往怀里一收。他的手臂收紧了些, 将她整个人更密实地圈进怀里,下巴若有似无地蹭了蹭她的鬓边。
“怎么不去床上歇着?夜里风凉,你站在这儿吹风, 明日头痛可怎么办?”
他语气寻常,仿佛只是寻常关切,可那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力道,还有在她颈侧的温热气息,都让她头皮微微发麻。
柳韫试图挣了一下,又不敢用太大的力,果不其然没挣开,只能偏开头,避过那过于贴近的呼吸。
“陛下伤口未愈,该多歇着才是,怎一个人出来,也不让人扶着点?”
裴昱容低笑一声,伤口已结痂,痒意比疼痛更甚,他早有些不耐烦那些小心翼翼的看顾了。“朕这不是出来扶着你了么?”他故意曲解她的话,环在她腰间的手甚至轻轻拍了拍,“比拐杖稳当。”
柳韫抿唇,不再接这暧昧的茬。
“过些时日,便是母后寿辰了。”裴昱容忽然转了话题道,“宫里少不得要热闹一番。”
柳韫怔了怔,不知他为何突然提起这个,只顺着话头道:“太后娘娘寿诞,自是普天同庆的大事。届时陛下龙体想必也已大安,正好可以安心贺寿。”
裴昱容“嗯”了一声,目光掠过她低垂的侧脸,落在她怀中那若隐若现的一抹玉色上,眸色深了深。“是啊,届时朕大概便能如常行动了。”
他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提醒道:“宫中盛宴,人多眼杂,规矩也多。你若不喜,那几日便留在含元宫,少出去走动也好。”
柳韫并没有深想,寻思可能是她身份的问题,担心她被更多人认出来。
“奴婢省得。陛下伤势若真能在那之前大好,便是喜上加喜。至于奴婢,那时或许已不在宫中,也未必能躬逢其盛了。”
她话音未落,便感觉到环在腰间的臂膀收紧了几分,身后男人的气息似乎也沉了一瞬。
柳韫余光瞥见他忽然伸手,指尖一勾一挑,根本来不及她反应,那支玉簪便被他轻而易举地从她的掌中抽了出去。
柳韫心头一慌,转身就要去抢:“还我!”
裴昱容却已退开半步,借着身高的优势,将玉簪举到月光下端详,嘴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慌什么?朕不过瞧瞧。”他目光扫过那简朴到近乎寒酸的样式,眉梢微挑,嘴角噙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这簪子倒是稀奇。哪儿捡的?朕瞧这玉质,怕是连尚服局给末等宫女练手的边角料都比这润些。这水纹雕工更是别出心裁——怎么,是当年刻它的匠人喝醉了手抖,还是让家里狸奴扑上去挠了几爪子?朕瞧着,倒像是拿根烧火棍胡乱划拉出来的印子。”
柳韫听他这样评价陆铮的心意,又气又急,也顾不得许多,一直踮起脚去够他高举的手。“陛下在胡说什么,还给我!”
她心中越是着急,便越看他将手举高,移开,仗着腿长和臂展,轻松地让她扑空。
两人在月下庭院里,竟像是玩起了幼稚的争夺游戏。一个气恼追逐,一个从容闪避。
柳韫几次险些碰到簪子,却总被他滑开,情急之下,她看准他侧身的一个空档,整个人不管不顾地朝他扑去,想抓住他拿簪子的那只手腕。
她这一扑力道不小,裴昱容正全神贯注于逗弄她,又是伤后下盘未稳,竟被她撞得向后踉跄了半步,后背抵上了粗糙的槐树树干。闷哼声同时从两人唇齿间溢出。
柳韫的额头撞到了他的下巴,而他,则是在身体失衡后背撞上树干的瞬间,左臂的伤口处传来一阵清晰的锐痛。
裴昱容脸色瞬间白了一下,柳韫也撞得眼冒金星,但立刻察觉到他的异样。
“陛下!”她慌忙去扶他,想查看他左臂的情况,“是不是碰到伤口了?让我看看!”
裴昱容咬着牙没吭声,柳韫就着月光凑近查看,就见那处愈合最慢、肌理最深的核心区域,因这猛然的撞击和树干的坚硬棱角,原本正在艰难愈合的微小血管和新生组织被硬生生撕扯开一道细微的口子。
“皮下出血了,而且有新的撕裂……”她心下一沉,又是懊恼又是着急,“得赶紧重新止血上药。”
裴昱容缓过那阵,倒没觉得有什么,但还是做出一副疼痛难忍的样子,忍不住看着她问道:“你到底是医师还是刺客啊?有必要这么激动?”
柳韫赶忙道:“陛下快别站着了,奴婢马上帮您重新处理伤口。”
她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地撑住他未受伤的右侧身体,试图让他将重心靠在自己身上。
裴昱容没再说什么,任由她搀扶着,借着她的支撑,慢慢地朝灯火通明的寝殿挪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探春衫 这春衫,就
次日清晨, 柳韫依例去了西侧偏阁查看柳莺。
还未走近,便听见一阵尖锐的猫叫和竹笼剧烈晃动的声响。
她心头稍紧,加快了脚步。只见一只体型不小的玳瑁野猫, 正弓着背, 试图跳上廊柱去扑打悬挂的竹笼。
笼子被撞得左摇右晃,里头的谷子撒了一地,柳莺在里面惊恐地扑腾,发出细弱的哀鸣。
“去!走开!”白薇反应最快,几步冲上前挥手驱赶。那野猫绿油油的眼睛瞪了她们一眼,才不甘心地“喵呜”一声, 跳下廊柱,窜进草丛不见了。
柳韫松了口气, 连忙取下竹笼检查。柳莺倒是没受伤,只是吓得够呛, 羽毛蓬乱, 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竹笼的挂钩有些松脱,笼门也被撞得歪斜。
她将鸟儿捧出来安抚片刻,眉头紧蹙。这偏阁廊檐虽避风, 但确实不够隐蔽安全。野猫能来第一次,就能来第二次。
“这里怕是不安全。”之前她没有想到, 还好这次是她发现了, 光想想就是后怕。她轻叹一声,目光落在身边的两个宫女身上,带着一丝希冀问道:“白薇, 白蔹,你们看这鸟儿能否暂时养在你们住处?”
白薇一听,眼睛立刻亮了, 拍着胸脯就要应下:“当然可以!娘子放心,放奴婢们那儿,奴婢保管给喂得肥肥壮壮的,不出半年,直给您养成鸵鸟儿!”
柳韫哭笑不得道:“那倒不必,正常喂养就行了。”
白蔹在一旁沉吟片刻,道:“回娘子,奴婢与白薇住的是含元宫后院的厢房,两人一同,倒是比通铺清净些。放只鸟儿地方是有的。”
却听她话锋一转,又道:“但恕奴婢直言,那厢房虽在含元宫内,但到底不如这偏阁廊檐开阔通风。白日里我们二人几乎都跟在您身边,房门一锁,里头闷着,未必比这儿更舒坦。到了夜里,虽有烛火,却也寂静,鸟儿若孤零零在那儿,与我们不熟,怕也要惊惧。再者说,这含元宫里,野猫能寻到偏阁来,未必就寻不到后院厢房的窗台。若真出了什么事,我们人不在跟前,只怕救之不及。届时,娘子一番救治养护的心血,岂不白费了?”
白蔹分析得不无道理。柳韫道:“你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了。”
但这也让柳韫更加头疼了。思来想去,道:“看来,只能暂时……放在陛下的寝殿了?”
这边两人俱是一愣,随后白薇扯了扯嘴角,“娘子,这蔹姐姐平日里总说我胆大包天、想一出是一出,可跟您这比起来,我那些算啥呀?顶多是偷懒耍滑,您这可真真算是太岁头上…哇呀呀!!……”
她话没说完,就感觉腰侧软肉被旁的一只手指掐了一下。
白薇捂着腰侧,泪花都要出来了,忙不迭地改口,脸上堆起夸张的笑容:“您这可真是……英明神武、独具慧眼、高瞻远瞩啊!仔细想想,放在陛下寝殿,那可真是再好不过了。陛下寝殿那是何等地界?龙气汇聚,祥瑞环绕!寻常野猫哪里敢近身半步?别说野猫,怕是连只耗子都得绕着走!这柳莺放在那儿,岂不是比放在哪个金丝笼里都安全?没准沾了龙气,过不了些时日,柳莺都能变凤凰。”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