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铮转向冯公公,面色已恢复平静,拱手道:“有劳公公照应。”


    “哪里哪里。”冯公公道,“时辰不早了,两位请回罢。太后那边对范阳春防的布置甚是关切,陆节度回去还需多多用心才是。”


    “谢公公提点,陆某铭记。”陆铮再次拱手,不再多言,携着柳韫,转身朝宫门外停着的马车走去。


    直到登上马车,帘子放下,隔绝了外间的一切视线,陆铮才将柳韫揽入怀中。


    柳韫感受到他手臂紧绷的肌肉,抚摸着他,“怎么感觉,入了一趟宫,阿郎好似比我还要紧张?”


    陆铮却只是确认道:“陛下没对你如何罢?”


    柳韫摇头,“没有,就是让我帮他看诊,我问了他一些问题,他回答,就这样。”


    陆铮问:“没有了吗?”


    柳韫不知道“那个事”用不用和他说,虽有些怪诞,但到底是平安出来了,也没什么,出于怕他担心,最后也没有说。


    她摇摇头,“没了,阿郎,别太担心了,你已是朝廷重臣,陛下再怎么样,总要顾全些体面,不会真对忠臣之妻如何的。你呀,就是平日里操心边务、思虑过甚,如今连宫里寻常问诊也这般紧张。快放宽心罢。”


    陆铮凝视着她故作<a href=Tags_Nan/QingSong.html target=_blank >轻松</a>的眼眸,心下酸软,顺着她的话点了点头,将她揽得更紧了些,下颌轻轻蹭着她的发顶,低低“嗯”了一声。


    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轱辘前行,车内一时只闻彼此呼吸。过了一会儿,柳韫忽然轻声唤道:“阿郎。”


    “嗯?”


    柳韫从他怀里微微抬起头,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你当初……是不是因为我长得还算过得去,才决定娶我的呀?”


    陆铮闻言,先是一愣,随即低低笑出了声,胸腔传来愉悦的震动。


    他稍稍退开一点距离,借着光线端详她的脸,觉得可爱极了,忍不住屈指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尖:“怎么忽然想起问这个?”


    “就是好奇嘛。”柳韫被他笑得有些不好意思,抿了抿唇,却执拗地看着他,非要个答案似的,“你快说,说实话。还是说,你看着我这张脸,想起了什么别的‘故人’?”她眯起眼睛,做审视状。


    陆铮脸上的笑意未减,眼底却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深沉,快得让人以为是光影错觉。他沉默了片刻,仿佛真的在认真思索。


    柳韫等得有些心焦,正想捶他,却听他带着笑意,慢悠悠地开口了:


    “这个嘛,我得仔细想想。若说全然不看脸,那定然是假话。我醒来第一眼,就是你趴在榻边,累得睡着了,只得见你被挤出来的半边脸。那时候就想,这姑娘生得真是……嗯,很合我眼缘。”


    他感觉到怀里人身体微微放松,才继续道:


    “不过呢,若说只是为着这张脸,那我陆某人未免也太没见识了些。这世上好看的容颜何其多,可我偏记得有人彻夜守着药炉,把自己熏得直揉眼睛;也记得有人因为我乱动伤口,气得腮帮子都鼓起来的模样。”


    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目光深邃,仿佛要看进她心里去。


    “所以,你问我是不是因为这张脸?那我告诉你,是,也不是。脸是门面,谁都会先瞧见门面。可我要的,是住在这门面里的那个人——她的脾气,她的心思,她待我的那份真诚。”


    他最后在她唇上飞快地轻啄一下,带着笑意总结:“所以陆夫人,可还满意这个回答?若还不够,咱们回家,关起门来,我再细细与你分解,如何?”


    柳韫冲她拱了拱鼻子,“好啊,我倒要看看,陆大人关起门来,还能分解出什么花样。外面人人都道你威严持重,是国之栋梁,回了家,又是这种模样!”


    她想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凶一些,可绯红的脸颊却让这话毫无威慑力。


    陆铮低笑出声,握住她戳来的手指,凑到唇边亲了亲,从善如流地认下:“夫人慧眼,为夫这点毛病,这辈子怕是改不了了。”


    二人回到府上,方走到一半,见一名老嬷嬷从内院迎来,对陆铮福身:“郎君回来了。”随即转向柳韫道,“夫人,太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章 香火担 喝了这药,保准一击即中


    柳韫与陆铮对视一眼。


    陆铮神色未变,只道:“正好,我也该去向母亲问安,一同去罢。”他捏了捏她的手。


    “好。”柳韫道。


    那嬷嬷见状,只得先在前引路。


    穿过几重院落,来到松寿堂,陆老夫人端坐在上首的紫檀木圈椅上,穿着赭石色万字纹锦缎袄,髻发梳得纹丝不乱。


    她手里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目光先落在并肩而入的两人身上,尤其在陆铮仍虚扶着柳韫后背的手上停了停。


    “儿子给母亲请安。”


    “儿媳给阿家请安。”


    两人行礼。柳韫垂着眼,却能清晰感觉到那道落在自己身上审视的视线。


    悄悄抬眼,正好对上了陆老夫人那有些怪异的眼神,心下一个咯噔,赶忙收回了目光。


    柳韫已连续三日未曾来松寿堂晨省了。今日不提,则是天未亮便要准备入宫面圣,时辰紧迫,自然顾不上。陆老夫人也表示理解。


    昨日……则是因着前一晚与陆铮闹得太过,晨起时浑身酸软得厉害,陆铮心疼,便自作主张派人去老夫人跟前告了假。


    前日,只是因为大雪,柳韫鼻塞稍微有些严重,又以怕病气过继给母亲为由给推了。


    “都坐罢。”陆老夫人声音平平,先问起了最要紧的事,“宫里今日可还顺当?”


    陆铮道:“劳母亲挂心。太后垂询边务,陛下召韫儿请脉,皆已妥当应对,并无特别之事。”


    陆老夫人道:“陛下未曾为难,或是多问些什么?”


    陆铮道:“母亲放心,陛下只是问诊,问罢便让高公公送韫儿出来了。儿子亲眼见她安然出宫,方才一同回来。——宫中规矩森严,天子驾前,岂容轻易生事?一切如常。”


    陆老夫人听了这话,高悬了一整天的心,这才渐渐地落了下来。拨了下佛珠,目光重新落在柳韫身上,语气微沉,转回了最初的不悦:“倒难为你还晓得过来。原以为我这里,早成了可来可不来的去处了。”


    柳韫自知理亏,正要开口,陆铮先道:“母亲言重了。是儿子的主意。韫儿这几日劳累,气色不太好,儿子想着让她多歇息一会。想着今日迟些再一同来向母亲问安赔罪的。”


    陆老夫人显然不信道:“迟些,怕是就不来了。”


    陆铮微笑解释:“母亲哪里的话,定是要来的。”


    “你倒是会体贴人。”老夫人瞥他一眼,目光又转向柳韫,“晨昏定省是常例,规矩立着,原是为了明上下、知礼序。哪能说变就变?——你不喜管事,府中庶务我也未曾让你过多操劳。这寻常日子,既不劳心府事,这‘劳累’又从何而来?我倒是费解。”


    柳韫低低道:“阿家体恤,免我劳心庶务,这份慈爱,韫儿时刻感念。日后定当仔细调养,循着规矩来。”


    “身子自然是要调养的,”陆老夫人轻咳了一声,话锋微转,提醒道:“有些事,分寸二字最是要紧。闹得太过,失了体面尚在其次,若是伤了根基,将来……于子嗣也无益。”


    话音刚落,柳韫反应了一瞬,随即脸“噌”的一下爆红。心中只道这府里哪有什么真正懂事的下人?怕是天不亮就当成天大的笑话或者了不得的异常,报到了老夫人跟前!


    柳韫此刻只想原地遁走,迷迷糊糊就应了声:“是……”


    陆铮看着那半熟的人儿,又接过话头道:“母亲,是儿子前夜饮了些酒,难免失了些分寸,累及韫儿。韫儿素来守礼懂事,此次是儿子之过,还请母亲体谅。日后儿子定当注意。”


    既然话都说到这个份上,陆老夫人也不好再揪着不放。


    况且,她于此事,心底深处并非全然不乐见——儿子与儿媳聚少离多,若能趁着回京多些亲近,正是她所期盼的。只要不是太过失仪……伤了身体根本,年轻人血气方刚,她这把年纪了,还有什么看不透的?


    她拨了两下佛珠,那轻微的“嗒嗒”声在骤然安静下来的堂内格外清晰。


    她叹了口气,语气稍稍放缓,“铮儿,你常年镇守范阳,戎马倥偬,在京里安稳度日的时日,掰着手指头都数得过来。有些事,你自个儿顾不上,或是不愿去想,为娘的不替你多思量几分,还有谁能替你操心?


    “寻常官宦人家,到了你这个年纪,不说儿女成群,至少膝下也该有一两个承欢的孩子,开蒙读书,延续香火。咱们府里……终究是太冷清了些。”


    两人总算是有些明白陆老夫人此番的真实意图了。


    陆老夫人道:“你疼惜屋里人,知道体恤,自然是好事。可为人子,为人夫,有些责任,关乎家族嗣续,关乎你这一脉将来,也该静下心来,好好思量思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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