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前些。”


    柳韫手心瞬间沁出了汗。


    她应了声“是”,撑着有些发软的腿站起身,低着头,一小步一小步地挪向坐榻。


    越靠近,那股清冽气息便越清晰,也越有压迫感。她感觉身体仿佛都快不属于自己。


    终于,在距离榻边约三步远处,她停下,再次屈膝。


    “再近些。”那声音又响起,平淡无波。


    还要再近么?


    柳韫指尖蜷缩,只得又往前挪了两步,几乎能感觉到罗帐后目光的实质。


    当她躬身,正要再跪,忽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罗帐中探出,毫无预兆地托起了她的下巴。


    柳韫浑身一颤,被迫抬起头。


    目光猝不及防地撞入罗帐之后。


    帐内光线略暗,且只被撩开些许,不足以让她看清那人的面容。


    只觉得那罗帐后的人目光沉沉,像是审视什么。


    柳韫一时脑袋空白,下意识拽紧了袖子。大约两三息的功夫,柳韫猛地回过神来,直起身子,慌忙地后退。


    裴昱容的手指也松了力道。


    柳韫再次深深低下头去,意识到刚刚发生了什么,耳根滚烫,心慌得厉害。


    裴昱容缓缓收回了手,指尖几不可察地捻了捻。


    “倒是生了副好相貌。”他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是赞是叹。


    柳韫怔了怔,一时没品出这话的深意,只当是寻常的客套夸赞——尽管由天子说来实在怪异。


    她稳了稳心神,依礼轻声回道:“陛下谬赞,臣妇愧不敢当。”


    裴昱容却似乎低低笑了一声,问出的话,却让柳韫摸不着头脑。


    “陆铮娶你,是因为你这张脸么?”


    什么?


    柳韫彻底懵了。这话是什么意思?陛下怎么会问这个?难道他觉得阿郎是贪图美色之人?还是觉得她仅凭容貌才得以高嫁?


    虽然……她知道自己模样还算周正,咳咳……可也从未自负到认为能单凭一张脸就让阿郎那样的人物倾心。


    她张了张嘴,却因混乱,一时失语,没能立刻回答。


    旁边侍立的高公公开口提醒道:“陆夫人,陛下垂询,当仔细回话。”


    柳韫被高公公的声音惊醒,赶忙整理思绪,她重新伏低身子,平稳着声音道:


    “回陛下,臣妇与夫君结缘于微时,蒙夫君不弃,感念救护之恩,方有三媒六聘。夫君重情守诺,自然不会因为容貌这等之事决定终身。”


    帐内静了片刻。他不说话,让柳韫也不知道自己回答对与否。


    裴昱容忽然哼笑一声:“谅他也没有如此大胆。”


    他重新靠回软枕,隔着罗帐,话语间,方才那点冰冷的探究似乎消散了些,“看来,倒与市井传闻所述,相差无几。”


    柳韫不知他指的是哪种传闻。是英雄美人佳话,还是别的什么,反正她也听过不少离奇版本,不敢深想,只谨慎答道:


    “市井传言多猎奇演绎,难免失之夸张。臣妇与夫君,不过世间寻常夫妻,偶得机缘,方有今日。其中细处,外人恐难尽知。”


    柳韫只盼着能尽快进入正题,完成这令人不安的看诊之命,以免言多必失。


    她轻声提醒道:“陛下既为头疾所扰,是否容臣妇先为您请脉,以便斟酌调理之法?”


    裴昱容像是才想起这茬,道:“你看罢。”


    柳韫暗暗松了口气,道:“是。陛下,臣妇这就为您悬丝诊脉。”


    “悬丝?”裴昱容的声音里透出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不必了。”


    柳韫一怔,下意识抬眼,隔着薄罗帐,对上那似乎正看着她的模糊轮廓。


    裴昱容道:“朕这头疾严重得紧,你近前来看,望闻问切,总要看得真切些,才知根底。”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章 悬丝拒 看不见的人,说不清的威胁


    柳韫觉得太近了似乎不太合规矩,但还是硬着头皮应了声“是”,低着头,再次缓步挪到那宽大的坐榻边。


    “高福。”帐内之人道。


    高公公立刻躬身:“奴在。”


    裴昱容道:“给陆夫人看座。”


    高公公应道:“是,陛下。”


    很快,一张铺设锦垫的月牙凳被迅速搬来,放在榻边三四步远处。


    裴昱容似不满:“放那么远,当朕是长臂猿吗?”


    “奴不敢!”高公公赶忙又把凳子往床榻处挪近了不少。


    柳韫汗颜,“谢陛下恩典。”屈膝谢过,这才在月牙凳边缘坐下。


    “陛下,请您伸出手来,容臣妇为您请脉。”


    罗帐微动,那只手腕再次从帐内探出,随意地搁在榻边的软垫上。


    柳韫从药囊中取出一方洁净的丝帕,覆在那腕上,这才将自己的指尖隔着丝帕,小心翼翼搭了上去。


    阁内愈发安静,连香灰跌落的声响都清晰可闻。


    柳韫凝神静气,仔细分辨指下的脉象,不敢马虎,只专注于那一下下搏动的节奏与力度。


    脉象倒确有异常。寸关部位弦细而略涩,似有旧伤未愈、气血瘀滞之兆,沉取时左寸脉略显浮滑,心火扰神。


    这并非单一急症,更像是陈年旧疾叠加了当下的忧思劳神。


    与她预想中突发沉疴的脉象不同,这更像是一种根深蒂固的顽疾。


    她谨慎地收回手,依照“望闻问切”的顺序,自然略过了需要直面天颜细观的“望”字,只开口询问:


    “陛下过往时,头部可曾受过撞击或重伤?”


    裴昱容答:“有。”


    果然。柳韫又问:“那陛下除了头痛,可还有眩晕、耳鸣、失眠、或是其他不适之感?”


    裴昱容斜倚在帐内,声音带着点倦懒,回答得倒算仔细:“头痛是常事,有时如针刺,有时又如重物压顶。夜里睡不踏实,多梦易醒。眼前偶尔发花,看久了奏疏便觉烦恶欲呕。”


    柳韫和裴昱容一问一答,几个问题下来,她心中的脉络逐渐清晰。


    这些症状,确实符合头部陈旧损伤在劳累、思虑过度后被诱发的表现。


    过往若头部受创,即便当时痊愈,也可能留下细微的隐患,如同河床下的暗礁,平日无事,一旦水流湍急或风向骤变,便会激起疼痛的浪花。


    许是她认真思忖着所需开的药方,就连面上露出的凝重之色也未曾察觉。


    裴昱容见了,便问:“朕还有救么?”


    或许是这话过于沉重,一旁的高公公脸色骤变,赶忙堆笑:“哎哟陛下——何出此言呐!陛下春秋鼎盛,龙体自有天佑,必能福寿绵长,寿比……”


    “问你了吗?”裴昱容打断道,“你是医师她是医师?”


    高公公的话被噎了回去,只得虚虚掌嘴:“奴多嘴!”


    裴昱容没理会他,目光似乎隔着罗帐,落回在柳韫身上。


    柳韫连忙离座,再次跪伏下去:“陛下言重了。陛下旧疾乃过往头伤留瘀,此番发作是忧思劳神、心肝火旺上扰清窍所致。好在目前脉象根基尚稳,根治虽需时日,然精心调理、活血通络,定能减少发作,大为缓解。”


    她继续道:“臣妇可先为陛下开一剂活血通络、安神清心、疏肝解郁的方子,以观后效。日常起居,还望陛下尽量静养,少思虑,戒躁怒,尤其避免头部骤然受冷或撞击旧事重现的惊怖情境,或有助于缓解头痛,减少诱因。”


    裴昱容听着她说了一大段,慢悠悠地“嗯”了一声。


    “既如此,便开方罢——伺候笔墨。”


    “是。”高公公连忙让人去准备纸笔。两名宫女手脚麻利地将书案收拾妥当,备上笔墨。


    柳韫提笔凝思,写下一剂方子。


    写罢,她将方子呈给高公公。高公公接过,略看一眼,便转身奉入罗帐内。


    帐内摆了摆手,表示不看,让他们看着煎。声音似乎又有些倦了,声音更懒散了些:“陆夫人辛苦,今日便到这里。高福——”


    “诶。”高公公应了,来到柳韫身边,“陆夫人,请随奴来。”


    “臣妇告退。”


    随后,柳韫就在高公公的引领下退出了寝殿。


    出了含元宫范围,穿过重重宫门,来到宫城外围一处相对僻静的偏门附近。


    远远地,柳韫便看见陆铮高大的身影立在门内的空地上,正面向她来的方向,一动不动。


    陆铮几乎是在柳韫身影出现的瞬间就迎了上来,步伐快而稳。他目光在她脸上身上迅速扫过,见她似乎并无明显异状,紧绷的下颌线才略松了半分。


    “韫儿。”他唤了一声。


    柳韫见到他,一直强撑的心气陡然一松,低低应道:“阿郎。”


    陆铮伸出手,似乎想握住她的手,但在众目睽睽之下,尤其冯公公还在侧,终究只是虚虚扶了一下她的胳膊,顺势将她带到身侧。


    冯公公笑眯眯道:“陆节度这下可放心了?奴就说嘛,陛下仁厚,不过是请夫人看看脉象,斟酌个方子,能有什么事?看把陆节度紧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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