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内静了一瞬。


    子嗣之事,陆铮私下里并不是没有与柳韫商讨过。


    但柳韫怕极了生育之事,这恐惧根植于幼年——身为医官的阿爹偶尔需为邻人救急接生,她便在一旁帮忙,那些血色、嘶喊与挣扎的惨烈,一直都是挥之不去的梦魇。


    她曾揪着陆铮的衣袖,脸色发白地絮叨那些可怕的细节。陆铮听了后便握住她的手,说:“知道了。等你什么时候不怕了,我们再说。”


    此时陆铮也是装傻,“母亲若嫌府里冷清,喜欢热闹,儿子多请些堂亲子侄过府相伴便是。”


    陆老夫人道:“你少跟我在这儿打马虎眼。子侄是子侄,血脉是血脉,如何能混为一谈?陆家数代单传,香火延续是头等大事,岂是请几个旁支孩童来热闹几日便能替代的?”


    陆铮面上的笑意未减,语气带着安抚道:“母亲教诲的是。其实儿子与韫儿也并非不上心,只是这等事讲究缘法,急也急不来。我们自有分寸的。”


    “分寸?”陆老夫人忽地轻笑一声,道,“你所谓的分寸,便是昨晨让人悄悄去熬那避子的汤药?”


    陆铮唇边的笑意微微一僵。心中也是无奈。他们夫妻聚少离多,平日里温存时总是万分谨慎,多以体外之法了结,抑或以别样方式纾解,鲜少全然放纵。


    唯独昨夜借着酒意,许是久别情浓,有些未加克制……晨起时他心中隐有不安,才特意吩咐侍女去弄了碗稳妥的汤药。不想,这点动静,竟这么快就摆到了母亲面前。


    柳韫一直垂着眼,不敢发言。


    “母亲耳目清明,是儿子疏忽了。”陆铮只得一边应着,脑中已飞快转过几个脱身的理由。


    正斟酌着哪个借口更顺理成章且不易被驳斥,却听陆老夫人话锋又是一转。


    “你既知这是正理,便该上心。”她略略向后靠了靠,目光在柳韫低垂的侧脸上掠过,复又看向陆铮,“我知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章程,我也并非那等不通情理、一味催逼的刻薄之人。只是岁月不等人,有些事,宜早不宜迟。”


    她对身旁侍立的嬷嬷略一颔首。


    那嬷嬷会意,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不多时,便亲自捧着一个红木托盘回来,托盘上放着一只青瓷盖碗,碗口袅袅地逸出些许带着药草气息的白雾。


    陆铮见那药碗径直被端到自己面前,眉头微蹙,下意识站起身来。柳韫见他起身,也惶惶然跟着站起。


    “母亲,这是……?”


    陆老夫人缓缓道:“你父亲旧日的一位同袍,如今在终南山清修,精研道家养生之术,于医理丹道颇有心得。前些日子我派人前去问候请教,让他特赠了一道古方,乃是固本培元、助益先天精气之妙法,最是适合常年奔波劳碌、损耗心力之人调养根本。


    “道长特意嘱咐,若在服下此药汤的当夜同房,最易令女子受孕成胎,可谓……一击即中!得偿所愿。”


    话说到此,意思已再明白不过。两人望着那碗里的汤药,陷入了沉思。


    后来,纵使陆铮如何向陆老夫人委婉解释,此类方剂终究是玄虚之说,未必真有奇效,更遑论精确到“一击即中”。


    老夫人却只道是年轻人不信这些老法子,坚持要他当面饮下那碗气味浓重的汤药才算作罢。


    见母亲态度坚决,不容置喙,陆铮心下虽觉荒唐无奈,终究还是仰头将药汁一饮而尽。


    回到房中,柳韫有些担心地望着陆铮,“阿郎……”


    陆铮转身将她揽入怀中,嗓音放得和缓:“没事。那方子,听听也罢。大不了今夜……我们用些别的法子。”


    到底被陆老夫人吹得玄乎,陆铮亦不敢马虎,还是不冒那险的好。


    或许是地龙太暖,陆铮感到些许燥热,拥着她向床边走去,将她轻轻放倒在锦褥间,随即覆身上来,吻便落了下来。带着怜惜与一丝刻意放缓的缠绵,试图驱散彼此心头的窒闷。


    柳韫合上眼,柔顺回应。不知是否是她孤陋寡闻、见的少了,只觉得这么好的夫君,怕是世间无二,这辈子也不要和他分离。


    二人吻得粘糊。当陆铮伸手去扯柳韫身上的衣带时,柳韫却忽然在唇舌交缠的暖融与朦胧间,尝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气。


    她心下一怔,睫毛颤了颤,睁眼望去。


    只见陆铮近在咫尺的俊逸面庞上,一道刺目的鲜红正自他鼻间缓缓淌下,滴落些许在她衣襟。


    柳韫惊得呼吸一滞,霎时变了脸色:“阿郎,你的……!”


    陆铮也察觉异样,抬手一抹,指尖染上猩红。他怔了一瞬,随即眉头紧锁,低低啐了一声,语气懊恼:“……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章 乍惊澜 大不了今夜,我们用些别的法子……


    自那日陆铮因补药流了鼻血,陆老夫人倒是歇了再弄那些虎狼之方的念头,只是偶尔用膳时,目光在柳韫平坦的小腹上一掠,不着痕迹地叹口气,或是在提及旁人家弄璋弄瓦之喜时,停顿那么一下。


    大半的火力,却转而投到了另一桩事上——陆老夫人开始将府中一些不大不小的庶务,逐渐交到柳韫手里。


    以往柳韫不愿插手,陆老夫人体恤她出身,又怜她与儿子聚少离多,便也由着她清静。


    可眼下不知怎的,忽就转了心思。


    先是让柳韫跟着看府中日常的采买账目,接着是节礼往来的单子需她过目,再后来,连仆役轮值调派、库房器物清点这类稍显繁杂的事,也一点点挪到了她眼前。


    柳韫知这是她的本分,也不好推辞。


    于是,日子在看似平静的庶务磨炼与偶尔的暗流涌动中,一天天过去。


    转眼二十余日过去,宫里岁除宴的日子到了。


    天色将暮未暮时,陆铮与柳韫已装扮停当,准备登车入宫。陆老夫人由嬷嬷扶着,亲自送到了垂花门下。


    她仔细打量着眼前的柳韫。柳韫今日穿着合乎规制的礼服,颜色是稳重的秋香色,发髻梳得齐整,插戴了几样雅致的珠翠,整个人清丽端庄。可老夫人目光在她发间顿了顿,眉头微蹙。


    “慢着。”她出声唤住已转身欲走的二人。


    柳韫和陆铮停下脚步。只见老夫人从身旁嬷嬷捧着的锦盒里,取出一支赤金点翠衔珠的簪子,又拿出一对沉甸甸的累丝嵌宝金镯。


    她亲自上前,将那支分量不轻的簪子稳稳插入柳韫发髻正中,又将金镯套上她的手腕。


    突如其来的重量让柳韫颈项微微一沉,下意识地偏了偏头。


    “有些重,是不是?”陆老夫人扶正了她的脸,手指拂过那冰凉璀璨的珠翠,“记住,有些分量,不是压垮人的,是让你把腰杆挺得更直,把头昂得更高的。陆家的门楣,往后终究要落在你肩上,你得先习惯它的重量。”


    柳韫闻言抬眼,望向陆老夫人那双混浊却锐利的眼睛。原来,这些时日让她看账本、理人情、甚至今日破例让她代替老夫人出席宫宴……皆是为了让她渐渐地担起这个家族的责任。


    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她屈膝一福:“韫儿谨记阿家教诲。”


    陆老夫人脸上的肃穆之色略缓,摆了摆手:“行了,不过是白嘱咐你一句。时候不早了,快上车罢,莫误了时辰。”


    “是,母亲/阿家保重。”


    两人再次行礼,陆铮扶着被新首饰压得愈发端庄持重的柳韫,登上了等候已久的马车。车轮轧过青石板路,朝着那片灯火辉煌的皇城缓缓驶去。


    马车在巍峨的宫门前停下时,天已彻底暗了。宫门内外灯火通明,朱漆门扇上的鎏金铜钉在火光下耀着冷硬的光。


    身着各色官袍的臣子、珠翠环绕的命妇,皆依序下车、验看鱼符,再由内侍引着,穿过一道道宫门,往今夜宴饮之所麟德殿行去。


    麟德殿前早已布置妥当。汉白玉铺就的宽阔月台上,东西两侧各设了长长的席位。


    东侧为男宾,按官职高低排列;西侧为女眷,以夫家或父家的品阶为序,钗环耀目,锦缎生辉。


    殿前空地上,教坊司的乐工与舞姬已候在一旁,笙箫管弦静静陈列。


    时辰尚早,圣人銮驾未至。先到的官员命妇们便三三两两地聚在一处寒暄。


    柳韫跟在引路宫女身后,踏入西侧女眷区域时,不知是自己第一次来还不大习惯,出现了错觉,隐约能感觉到不少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自己身上。


    她只尽量合乎着礼仪,迈着步伐走向属于自己的席位。


    陆铮的席位在东侧前排,与她隔着宽阔的殿前空地,此刻他已与几位同僚叙话,目光不时越过人群,朝她这边望来。


    落座后,因不似旁人那般有人搭话,开始随意观察面前的东西,目光很快便被面前食案上几样从未见过的精致器物吸引。


    其中一只巴掌大的金盏,盏内盛着清水,水上竟浮着一片片雕刻成花瓣形状的薄冰,冰中央托着一枚莹润的玉色小圆球,不知是何用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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