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妙仪的手指停了一下。“不用。我自己能折。”


    “两个人折快一点。”


    “......随便你。”


    楚策把册子合上,走过来蹲下,直接从地上拿了张红纸,对折,压痕,再对折。


    沈清辞凑过来看:“楚姐姐你还会这个?”


    “不会,但看着不难。”


    沈清辞也从地上捡了张纸,“我也来。四个人折得快。”


    各种纸在手指间翻过来折过去,凤凰的翅膀一片一片叠出来,尾羽用金纸剪成细条,粘在身后。


    陈妙仪把最后一片尾羽粘好,举起来对着光看。


    “像吗。”


    沈清辞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像,比刚才像多了,刚才像鸡,现在像凤凰了。”


    “本来就不像鸡。”


    “你自己刚才还问像吗,说明你自己也不确定。”


    陈妙仪没理她,她把凤凰灯放在膝盖上,手指拨了拨尾羽,尾羽在晨光里微微晃动,金纸反射出一闪一闪的光。


    竹汀和春分把早膳提过来了。


    几个人把石桌上的河灯材料挪到一边,腾出地方摆碗筷。


    沈清辞给明岁安盛粥,盛了满满一碗推到他面前。“姐姐你多吃点。你早上起那么早,肯定饿了。”


    “她自己没说饿,你倒替她饿了。”陈妙仪说。


    “我就是知道。姐姐饿不饿?”


    明岁安端起碗:“饿了。”


    沈清辞冲陈妙仪扬了扬下巴。


    陈妙仪低头喝粥,不接她的眼神,凤凰和墨墨醒了,墨墨伸了个懒腰,前爪搭在石桌边缘,鼻子朝碗的方向嗅了嗅。


    明岁安掰了一小块蒸糕递过去,墨墨叼住了,缩回地上慢慢啃。


    用完早膳,几个人往畅音阁走。


    中秋正日子,听戏的人比昨天多了不少。


    游廊上来来往往都是人,有脸熟的也有脸生的。


    沈清辞走在最前面,挽着明岁安的胳膊,一路跟人打招呼,走到看台的时候脚步忽然加快了。


    “纳兰姐姐!”


    纳兰婉清站在看台边上,穿着一身藕荷色的衫子,听见声音回过头来,冲沈清辞笑了一下。


    纳兰婉宁站在她旁边,目光直直盯着明岁安看,旁边沈佩兰李知意听见声音抬头,目光直直落在来人身上。


    几个人坐下来,看台这一角顿时热闹了。


    沈清辞跟纳兰婉清说昨天试台的戏有多好,纳兰婉宁偶尔插一句,旁边刘汝烟把书合上,也不看戏台,就看着她们说话。


    明岁安坐在她们中间。


    沈清辞说到激动处去摇他的胳膊,他跟着点头。


    半晌。


    锣鼓点停了。


    看台周围的声音一层一层地落下去。


    “皇上驾到————”


    所有人都跪下去了。


    君樾坐在中央位置,语气不好不坏:


    “平身吧。”


    众人谢恩,窸窸窣窣地落座,戏台上的锣鼓重新敲起来,青衣的水袖甩出去,咿咿呀呀的唱腔又续上了。


    明岁安坐回去,手躲在袖子里暗暗握紧,同时心里不断给自己强调。


    ‘我可以我可以我可以!我可以做到面不改色,我可以做到说出去的话泼出去水,不考虑别人不考虑别人,只关注自己只关注自己!’


    ‘不看他不看他!看戏看戏看戏!不能紧张不能紧张!’


    许是察觉到明岁安气息忽的一下湍急起来。


    沈清辞凑过来小声开口,聊起:“姐姐你看那个旦角,头上的点翠是新的,比昨天那套好看多了。”


    “嗯。”


    “姐姐吃糕点。”


    “不吃,你吃吧。”


    沈清辞抬手在他背后顺顺,跟平时撸墨墨一般,眉眼中满是担忧。


    “我没事。”明岁安昂起笑意,将她的手收回来:“好好看戏。”


    “真的?”


    沈清辞表示怀疑。


    “真的。”明岁安就差举起三根手指发誓了。


    “那好吧。”


    瞧着她将目光转移到戏台上,明岁安心里才悄悄松了口气,但余光还是没忍住落在那后脑勺上。


    ‘君樾,我到底该拿你怎么办.....’


    ‘难道我们真的回不去之前了,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但我知道这样的你绝对不对,算了...我自己又在想什么...’


    ‘既然他都不在乎我,我又何必想这么多....’


    ‘系统,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我真的快支撑不住了。’


    心声一字不差飘入耳朵。


    君樾刚拿起茶盏,还没喝又放下。


    赵德海在旁边悄悄叹气,君樾的目光是在戏台上,但那眼神中空无一物,在想谁一目了然。


    可愁死他了。


    第137章 君樾:我到底在躲什么?A上去!


    台上唱到《长生殿》里的:鹊桥仙。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


    明岁安只觉空气越来稀薄,闭眼整理情绪,但眼神好似不受控制一般,总会逐渐从戏台转移到某人身上。


    索性他直接站起身。


    沈清辞抬起头:“姐姐?”


    “我去走走。”


    “我陪你。”


    明岁安制住她想站起来的肩膀,脸上是装出来的无所谓:“不用,你接着听,我等会就回来。”


    “那....”


    明岁安递给她一个笑意后从看台侧边退出去。


    君樾终究没忍住回头,却只看见一个背影,像是逃一般的远离这个地方。


    他坐了片刻。


    但今天的软凳像是长了小针一般,怎么坐都不得劲。


    “赵德海。”


    “奴才在。”


    “这里你看着。”


    赵德海眼神中赫然出现亮光,好像在说他可终于开窍了,赶忙应道:“……是。”


    君樾起身离席。


    他没有直接往明岁安的那条道上追,而是换了一条,也不知道在掩饰什么。


    走出畅音阁,穿过桂树林,桂花的香气飘过来,浓得有些过。


    入目并没有看见那熟悉身影。


    君樾刚准备抬脚。


    熟悉的心声再次传来,他转身,身后墙的另一边,明岁安正蹲在湖边,手上拾着旁边的鹅卵石往湖里丢。


    ‘狗皇帝!说变就变!说什么眼里只有我一个人,现在是以后也是!这才多长时间就变了!果然男人的话不能信!狗皇帝的话更不能信!’


    ‘还皇帝呢!系统多少次提醒我别陷太深,我没听!我这么相信你,结果你就是这么对我的!’


    ‘打死你打死你!让你不理我!’


    有些累了...


    明岁安暂时歇了歇。


    但...


    他叹口气。


    语调一转。


    ‘其实说起来,我对他也不是百分百的真诚,有好几次我都想开口的,但...我真的害怕,他是除了我妈妈和姐姐对我最好的人。’


    ‘说了就要承担失去的风险,我不想失去他....’


    ‘我能感受到他对我好,我又不是块木头,但...我要是真的将我是男的的话说出来,话是上一秒说的,头是下一秒分家的。’


    ‘毕竟...哪个国家的皇帝会是个断袖呢...’


    ‘我到底在想什么,现在闹的这么僵,说不定都没有以后了,我努力了!我真的努力了....’


    君樾站在墙的这一边。


    桂花的香气浓得有些发腻,从枝头沉甸甸地坠下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的手垂在身侧,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绣纹。


    墙那边传来石子落入水中的声响。


    一下。


    又一下。


    每一声都像砸在他心口上。


    心声还在继续。


    ‘可是他不爱我了....’


    这句话落进耳朵里的时候,君樾只感觉整颗心都要碎了,脑海中第一想法竟然是反驳:不!我爱!


    但....


    他将后背靠在墙上。


    灰墙被日光晒得微微发烫,隔着衣料传过来,像是一种无声的提醒,仰起头,头顶枝叶交错,把天空切割成细碎的色碎片。


    男的...


    这两个字像是在心底烫出了烙印。


    他始终排斥。


    但....


    若是换位思考呢?


    他试着把自己放进明岁安的处境里。


    如果他是明岁安,身为男性,却要在这偌大的深宫里以一个女性的身份生存下去。


    或许不是不想真诚,是不敢。


    就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手里攥着唯一一根绳索,他不知道绳索的另一端系在什么地方,不知道它会不会断,但他只能攥着,因为松开下面就是深渊。


    他要是说出来。


    就是赌。


    赌什么?


    赌他的爱。


    或许他们这段时间的相处,已经让明岁安有想说出去的想法,不然不会试探。


    但....


    一旦说出口后果太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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