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台侧后方,竹丛边上。


    君樾站在两棵竹子之间,赵德海站在他身后,大气都不敢出。


    他跟着君樾在游廊上站了一会儿,又跟着他绕到看台这边来,君樾没有走近,就站在竹丛边上,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明岁安的侧脸。


    台上的武生还在翻跟头。


    明岁安在笑,转过头跟沈清辞争侧手翻算一个还是半个,争到后面自己先笑了,眼睛弯起来,肩膀微微抖着。


    君樾的嘴角跟着动了一下。


    武生退场,锣鼓点歇了。


    旦角又上来,换了一身水红色的衫子,唱的是《长生殿》里的一折。


    明岁安靠回椅背,目光落在水台上,可那目光是散的,没有焦距,不知道落在什么地方。


    君樾嘴角弧度跟着明岁安笑一同落下。


    脑中赫然想起之前太后让明岁安抄经,他直接闯进去将人带走。


    当时的明岁安感动的一塌糊涂。


    明岁安担心母后会生气。


    当时的他说的什么?


    “你只负责养好身子,每天开心快乐,别的不用想。”


    但....


    君樾皱起眉。


    如今让明岁安不开心的正是自己。


    记得明岁安当时说:“要是犯了欺君之罪呢?要是有一天陛下发现我瞒了很多重要的事,你会选择原谅我吗?”


    那个时候的他是怎么说的:


    “就算犯了欺君之罪,朕也赦免你,你不要我的原谅,因为我不会让你做需要我原谅的事.....”


    侍寝那晚。


    细细想来,他也算是知道为什么明岁安那么害怕了,抖成那样。


    其实。


    她说过的。


    不止一次,每一次都是在试探,在给他打预防针,却又不知道该怎么把真话说出口。


    他那时候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可如今的他已经把人推开了,还推得那么远。


    台上旦角唱到最后一句:“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君樾转过身。


    赵德海赶紧跟上。


    走了几步,君樾又停住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明岁安正把一块点心掰成两半,一半放进自己嘴里,另一半递给沈清辞。


    明岁安嚼着点心,目光往竹丛那边偏了一瞬,什么也没有,和他的心一样,空空荡荡。


    沈清辞凑过来:“姐姐,明天中秋,咱们吃完饭去放河灯吧,我问过了,山庄里有一条活水,从山上流下来的,能放灯。”


    “好。”


    “那我要给你做一个最大的。”


    “为什么。”


    沈清辞想了一下:“因为你的愿望比别人都多。”


    明岁安哑然失笑:“好,那我提前谢谢你。”


    “哼哼,不客气~”


    -


    中秋这天。


    明岁安起了个早。


    天还没亮透,窗纸泛着青灰色,他坐在床沿上穿鞋,竹汀听见声音敲门进来,愣了一下。


    “主子?您怎么自己起来了,我还没叫呢。”


    “躺不住了。”


    竹汀拧了帕子递过来。明岁安接过来擦了脸,温热的帕子覆在脸上,把残存的那点困意彻底蒸散了。


    平时都是沈清辞来找他。


    在窗户外头喊,或者直接推门进来,叽叽喳喳地说今天想吃什么、想去哪儿逛。


    他习惯了被她拉着往外走,习惯了坐在她们中间,笑的时候跟着笑,发呆的时候有人把点心递到他嘴边。


    今天他想自己去找她们。


    “主子,早膳呢。”


    “回来再吃。”


    竹汀把薄披风拿过来,系上带子,推开门。


    晨光刚从山那边漫过来,湖面上飘着一层薄薄的雾,游廊两旁的灯笼还没点,在风里轻轻晃,空气里有一股桂花的甜,混着水草的气息。


    他沿着游廊往沈清辞住的院子走。


    “诶!等等我!”


    身后响起声音。


    阿措正往他的方向跑,手里转着一根草茎,看见他转过头,把草茎往嘴里一叼。


    “哟。”


    明岁安脚步停下:“你咋来后院了。”


    “找你啊。”阿措走上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两天没见着你了,谁知道扑了个空,竹汀说你来找人了,我这不赶紧跟过来。”


    “有事?”


    “有。”阿措走过来,伸手把明岁安的手腕捞起来,三根手指搭在脉上:“别动。”


    明岁安站着没动。


    湖面上的雾在慢慢散。对岸的柳树从雾里露出来,枝条垂在水面上。


    阿措的手指在他腕上停了一会儿,眉头皱了一下。


    “怎么样。”


    “不怎么样。”阿措把手指收回来:“蛊虫倒是稳住了。但你这里。”


    他伸手点了点明岁安心口的位置,“堵着。”


    明岁安没说话。


    “晚上睡几个时辰?”


    “……二三四个?”


    “你数数呢。”


    阿措不跟他扯皮,询问道:“是不是醒了就睡不着了?”


    “嗯。”


    阿措把草茎折成两截,丢进湖里:“这种事用药治不了,你要是心里堵得慌,找人说说,别什么都往肚子里咽。”


    明岁安把手腕缩回袖子里:“知道了。”


    “你知道个屁,算了,解铃还须系铃人,我一个南疆著名医师都束手无策。”


    “你要是想夸你自己,可以不用绕这么大一个弯子。”明岁安毫不留情戳穿他。


    “这都被你发现了。”


    “呵呵.....”


    明岁安抬脚要走:“没事了吧,没事我去找清辞去了。”


    “没事了没事了,你去吧。”


    明岁安抬脚离开。


    直到消失不见,阿措也才转身走到游廊的另一个拐角。


    “怎么样?”


    赵德海退到几步之外观察四周情况,阿措倒不怎么拘束,走到君樾旁边,也靠在那根廊柱上。


    “脉象比前两天稳了,但是气结于心,心里压着东西,气血就不畅,气血不畅,蛊虫就容易醒,这是个圈,情绪压着,身子好不了,身子好不了,情绪更压着。转圈。”


    “有什么办法吗?”


    阿措咬了咬唇上的死皮,脑子疯狂转动,最后嘴角咧出一个假笑:“没有。”


    “我多嘴说一句,她那个堵着的东西,不是药能化的,药只能托着底,不让身子垮下去。但心里的东西,只有他...或者你能解。”


    第136章 和好!就当是为了我~


    “.......”


    “那我走喽。”


    阿措一溜烟跑没影了。


    半晌。


    君樾才出声。


    “赵德海。”


    “奴才在。”


    “今晚中秋宴————”


    他停了一下。


    赵德海等着。


    “.......算了。”


    另一边。


    明岁安走到沈清辞住的院子门口,还没进去就听见里面传出来的声音。


    “———那个红色的!红色的那个给我!你拿的是我的!”


    “什么是你的,写了你名字吗。”


    “我先看见的!”


    “你先看见就是你的?那我现在先看见你了,你是不是就是我的了?”


    “陈妙仪你要不要脸!”


    明岁安站在院门口,嘴角弯起来。


    院子里,沈清辞和陈妙仪蹲在地上,中间摊着一堆花花绿绿的河灯材料,沈清辞手里攥着一张大红的油纸,陈妙仪攥着另一角,两个人谁都不撒手。


    楚策坐在旁边的石凳上,膝盖上摊着一本册子,正在翻,凤凰和墨墨蹲在她脚边,尾巴缠在一起睡的正香。


    “姐姐!”沈清辞看见明岁安,手里的红纸都忘了抢:“你怎么来了!我还想着等会儿去喊你呢!”


    明岁安走进去。


    “今天我来找你。”


    沈清辞愣了一下,然后笑开了。笑得眼睛弯弯的,从地上蹦起来,挽住明岁安的胳膊。


    “那你坐这儿!我给你看我做的河灯!昨天那个我没做完,今天又加了一层花瓣。”


    她把明岁安按到石凳上坐下,从地上捡起一盏还没糊完的灯,灯是莲花状的,花瓣一层叠一层,用的是粉色的油纸,边缘用金粉描了边。


    “好不好看?”


    “好看。”


    “我做了两个,你一个我一个。”沈清辞把那盏灯举到阳光下,金粉的边缘亮了一下,“晚上咱们一起放。”


    陈妙仪蹲在地上,手里还在折那张红纸,折了两下,又拆开,再折她没抬头,声音闷闷的:“我还没做完。”


    沈清辞看了她一眼:“你那盏从昨天做到现在了。你到底想折成什么样。”


    “要你管。我要折个凤凰。”


    “凤凰?你折的那是鸡。”


    “沈清辞你找打是不是。”


    明岁安蹲下来,从地上拿起一张金色的油纸。“我帮你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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