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文焕把?装满血水纱布的银盆抱起,起身出凉棚。


    临去前问起最后一句,“外头还有七八位小?娘子等问话。其中有几个家中专司采桑养蚕的,整个三月都在桑林。萧侯是否要召见——”


    萧承宴不等听完便摆摆手?。


    “尊萧侯令。”明文焕走出凉棚。


    几句高?声?喊话,盛夏水边苦等的小?娘子们激动啜泣起来,纷纷四?散归家。


    少了明先生的凉棚彻底安静下去。


    一道屏风隔开左右。榻上养伤的萧承宴不说?话,南泱守着兔子笼不说?话。笼里?呼呼大睡的小?山兔当然更没声?响。


    屏风对面几句对话,她其实听见了七八分。


    耗费众多人力物力,全镇寻觅三月桑林偶遇的小?娘子。她当面认下,他又不信。


    自证的事南泱不喜欢做。


    对方想?查便查;他不信就不信吧。


    南泱打开笼子,轻轻抚摸笼子里动也不动的小山兔。


    心底有点困惑。


    大张旗鼓地寻人,把?所有相关的小?娘子都拉来水边亲自问话。寻到了线索却不追查到底。


    萧侯心思难测。


    他究竟想寻到人,还是不想?寻到呢。


    “无论如何,先把?镇子上堆满的柴火移走才好。”南泱自言自语道。


    其实说?的很小?声?。


    屏风对面很久没有动静了。过于安静的凉棚令她产生错觉,以为重伤患精力不济,早早便睡下,凉棚里?只剩自己?清醒着。


    没想?到有人压根没睡。


    隔一道屏风,把?她的小?声?嘀咕听得清清楚楚。


    萧承宴突兀开口时?,南泱着实吓了一跳。


    “想?移走柴火,简单。吩咐一句的小?事而已。”


    萧承宴盯着高?处跃动的火烛光,漆黑瞳仁幽光跟随着火烛跃动。


    “不过——把?平安镇烧为平地,同样是吩咐一句的小?事。本侯为何要移走柴火?”


    南泱莫名其妙抱着兔子。


    为何要移走柴火?因为塞满镇子的柴火本来就是萧侯你堆来的……


    话说?回来,她不是留下养兔子吗?还得陪病人闲话?


    “无人能勉强萧侯做事。”她掰开一块甜瓜,塞进小?山兔嘴里?。


    边投喂边道,“平安镇不过是个小?小?的乡下镇子,堆满柴火,一把?火就烧光了。烧光了镇子,会?让萧侯觉得高?兴?”


    萧承宴闭目认真思索了一阵。


    把?个乡下小?镇子夷为平地,实话实说?,也不怎么令他高?兴。


    无人接话,凉棚里?又安静下去。


    南泱听不到对面动静,等了一会?儿:“萧侯还醒着?受伤的人需要睡眠。萧侯睡吧。”


    萧承宴眸光幽幽盯着头顶凉棚。


    “你以为本侯不想?睡?”


    南泱诧异地抱着兔子起身,往屏风对面张望。


    “太热了吗?”


    大榻下方放置的两个冰盆还有不少碎冰。


    她这边刚探出半个脑袋,那边躺卧的身影瞬间便察觉,半边肩膀侧转,目光锐如尖刀,如影随形。


    “……”


    南泱默默往后退,几步坐回竹席。


    萧侯睡不着,心情不好。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什么都别做了吧。


    萧承宴目光带煞气,尖锐直视六尺大屏风。


    如果目光可以化?为刀锋,这道隔开凉棚左右的屏风早被劈烂成千百片。


    他不知自己?如何想?的,把?个素昧平生的卫二娘留在帐子里?养兔子。


    他真的缺人手?养兔子?


    如今身边多了个人。


    陌生的清浅呼吸,屏风座下晃动的纤细影子,偶尔一句小?声?自语,抚摸兔子长毛的细微声?响,都会?越过屏风,彰显存在,无处不在。


    睡不着。


    烦躁。


    越烦躁越睡不着。


    南泱如今能听到屏风对面的声?响了。


    确实睡得不好,在大榻上翻来覆去,布料摩擦的细碎声?响不断。


    所以,还是天气太燥热的缘故?


    南泱平心静气地抚摸白兔长毛。


    她够小?心了,轻手?轻脚,比呼噜大睡的小?山兔还安静。


    萧侯自己?睡不着,如果赖在她头上,她是不认的……


    刚想?到这里?,屏风对面传来吱嘎一声?大响。


    躺着休养的重伤患毫无预兆直坐起身,沉声?喝令,“来个人!把?屏风撤了!”


    门外奔进两个亲兵,二话不说?把?屏风扛走。


    南泱震惊地回身望去。


    失去屏风遮挡之?后,整个凉棚的景象在明亮烛火下显露出来。


    四?周放冰盆的围屏大榻,面色浮现戾气的年轻萧侯,露出纱布的敞开的健壮肩头。


    玄色衣袍被他松松散散敞在胸前,衣带并未系好。


    刚才那一下剧烈起身,左上臂包裹的伤口又不知怎么了,新换的白色纱布缓缓渗出一片粉红色。


    南泱:……


    凶名在外的淮阳侯,征伐手?段如何的惨酷极恶,她没见着;


    折腾起他自己?来,确实比谁都狠呐。


    “萧侯,”她谨慎地指指上臂伤口,“不请明先生进来看看吗?”


    萧承宴半靠半坐着,压根不搭理身上的伤。


    下令抬走屏风之?后,他的目光便斜睨过来。


    视线再无遮挡。乖巧坐竹席的女郎转过身,微微张着嘴,震惊的神色暴露在烛火下。


    人落进视线里?,仿佛抓到了什么,萧承宴心底如同地狱业火四?处乱窜的熊熊心火,突然之?间消退了五六分,没那么旺热了。


    “不碍事。” 他姿态随意地把?敞开的衣袍拢起。


    “想?本侯把?平安镇各处堆满的柴火挪开?简单的很。”


    “先把?兔子喂胖了,再把?你自己?吃胖了。”


    南泱:……她问的好像是伤口。


    你听听你自己?答了个啥?


    半个时?辰后,南泱震惊地望着面前丰盛的食案。


    你来真的?!


    浓郁肉香充斥凉棚,丰盛的六菜一汤摆在面前。


    六道全是大菜,鸡鸭鱼羊皆备,唯一的汤还是肉汤——她一个人吃。


    明先生走进凉棚时?,南泱面前的六道肉菜有四?道下了筷。色泽晶莹、粒粒分明的梗米饭用去半碗,正端着汤碗,慢吞吞地喝肉汤。


    萧承宴躺在大榻上,人依旧清醒未睡,盯着南泱用饭。


    “多吃点。”


    她又喝了两口汤,放下碗。


    “多谢萧侯,吃饱了,真的饱了。”


    萧承宴看她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童。


    “就这点胃口?外头鸟吃得都比你吃的多。吃不下肉食,米饭再吃半碗,汤再喝几口。”


    南泱捂着吃撑的胃:……谢谢厚爱。消受不起厚爱。


    平日吃的少,再吃要撑吐了。


    她连汤匙都放下,坚决不肯再用:“歇会?,歇会?。”


    明文焕赶在这时?进了凉棚。


    一来,给?主上送吃食;二来,查看兔子情况。


    “发动将士四?处寻觅鲜草,寻来草根草茎四?十余种。刚刚小?山兔有没有醒?来吃草。”


    南泱赶紧把?分毫未动的两道肉菜交付过去,接过满满一大捧的新鲜草茎,堆放兔笼前。


    泥土青草的气息弥漫,冲淡了肉香。


    她抓着山兔耳朵来回摇晃,“醒醒,醒醒!”


    萧承宴的主食并不多,只有一道肉菜,一道野菜,一道肉汤。


    重伤患忌口,许多发物不能吃用。


    就着两菜一汤,他风卷残云用了两大碗米饭。


    肉汤里?熬煮的羊大骨都没落下,敲开骨髓吃了个干净。


    吃完把?空碗往食盘里?一搁:“卫二娘歇好了?吃的太少,叫她继续用米饭。”


    明文焕回头瞅瞅卫二娘……


    呃,卫二娘歇得很好。


    就在萧承宴用饭的短短半刻钟功夫,南泱坐在竹席上,手?肘趴靠着小?案,兔笼几乎对鼻尖,手?里?还抓着一把?嫩叶。


    顺顺当当地沉入甜美梦乡。


    ……睡着了?就这么一会?儿功夫?


    萧承宴扯了扯唇。


    “本侯都睡不着,卫二娘一闭眼就能睡?她倒是心大。”


    不止在半刻钟里?睡着了,脸颊睡得红扑扑的,香甜得很。


    明文焕瞧着都有点不忍心:“吃得饱、睡得香是好事。既然人睡下了,咳,索性让卫二娘子继续睡吧。”


    萧承宴起身下榻,慢慢走近兔笼,居高?俯视女郎安稳恬静的睡颜。


    梦中也不知梦到什么景象,露出一个浅浅笑容。


    伯府出身的女郎,盛夏大热天气,被扣在凉棚养兔子,满袖满衣襟的草屑,靠着兔笼,她竟然也能不燥不怒,安安稳稳地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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