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各处火堆点得差不多了,夜色也?彻底笼罩下?来。


    他在黑暗树影里站起身,一个跨步来南泱身侧坐下?,手臂扶住她的后腰。


    “坐稳了。”


    南泱举着?琉璃盏,示意没喝完。


    今天她小口小口抿的,其实没喝过量,人没醉,不容易掉下?树。


    砰!不知哪处开始,一声洪亮爆竹声炸响。


    她惊得整个人往后一仰。


    正好结结实实靠在树干上?。


    萧承宴满意地收回?手,“不错,第一回?上?树坐得稳。”


    这一声爆竹仿佛冲锋的擂鼓,整个侯府驻扎的亲兵主簿都出动,二十个大火堆面前,上?百人同时往火堆里扔爆竹。


    众多声音从四面八方闹哄哄升腾,“今夜夫人庆生,爆竹不要停!”


    “主上?吩咐了,库仓爆竹全搬出来!”


    “羊肉烤好没有?有没有酒?”


    “有酒!今夜一次爆竹砸完!”


    后院的人也?惊动了。


    有个高挑人影打开二门,应是藤黄,问询几句之后关了门。


    片刻后,后院也?点燃一个大火堆。


    狄荣的大嗓门高声招呼,“别只顾着?扔爆竹,都说点吉祥话,应景点!”


    四面八方有大喊声同时升起,声响震耳:“给?夫人庆贺生辰!”


    “年年今日,岁岁今朝!”


    “恭贺夫人福禄绵长!”


    不止淮阳侯府周围的人家被惊动了。


    相隔三五条街巷,两三个里坊之外,听?到动静的人家纷纷开门查看,高门仆从互相奔走询问。


    南泱捂着?脸,“够了够了……”


    爆竹再惊天动地放下?去,满城的人都要听?见了。


    “急什么。”萧承宴愉悦地示意她往门外看。


    “库仓里没囤多少?。刚刚派人出去采买,附近十里卖爆竹的铺子存货都搬来。今夜给?夫人庆生,爆竹放空为止。”


    买来的远远不止爆竹。


    侯府正门敞开,沿街挂起彩灯,看热闹的百姓挤满街巷。


    从高处望去,可以望见一条彩灯组成的绚丽长条逐渐点亮,在浓郁夜色里形成一道显眼彩带,沿着?侯府大门外的主街一路往南北延伸而去。


    灯火透亮映上?树梢。


    头?顶天光呈现海蓝和墨黑中间的色调,银河长而阔,星子闪烁。掺着?地面上?的琉璃灯光,彩灯长带,眼前有五色炫彩的意味了。


    萧承宴晃着?色泽剔透的琉璃盏,南泱低头?看街上?的五彩灯光。


    举杯对饮一盏葡萄酒。


    接近西北边厨房的方向轰一声大响,冒出火光。许多人在高声笑闹嚷嚷什么。


    南泱吸了口气?,指着?火光:“那?边——”


    “爆竹扔太多,火堆炸了。”萧承宴满不在乎地倒酒,“多大点事?”


    四处大鸣大放的爆竹声响,也?不知如何刺激了诗兴。


    萧承宴漆黑的眼瞳里跳跃着?熊熊燃烧的火堆。漫吟两句,赠与南泱。


    “盛年不重来,一日难再晨。”


    “为乐当及时,何能待来兹?”


    “夫人,盛年不重来,为乐当及时。今夜以声声爆竹,恭贺生辰。”


    分明都是恭贺年华、感慨岁月,劝导及时行乐的佳句。


    南泱听?在耳中,不知怎的,却想起去年十月嫁入侯府当夜,婚房明堂正中悬挂的笔触冷酷的楹联。


    【战城南,死?郭北。


    野死?不葬乌可食】


    萧承宴钟爱的词句,骨子里带苍凉意味。


    就?像他钟爱把爆竹扔进火堆听?爆鸣。随着?一声震耳响亮,爆竹彻底消失无影踪。


    “盛年不重来,一日难再晨。”南泱喃喃地念着?。


    “盛时年华老去,确实不会再重来。但老了也?有老了的过法。阿姆和阿娘今年都四十多了。以后等我四十多了,还是能好好地过日子。那?时,萧侯四五十岁,正当不惑壮年……”


    萧承宴一哂,晃着?琉璃盏中葡萄美酒,毫不在意道,“放心,活不到那?么长。”


    南泱赏景赞叹的目光唰得收了回?来,“为什么?”


    四目无声相对。


    萧承宴摆摆手,示意她继续看灯,南泱不肯,坚持要个说法。


    萧承宴无言地饮了口酒,更正话语里的疏漏。


    “夫人能活到天地长久。为夫活不到那?么长。”


    南泱乌亮的圆眼依旧不罢休地紧盯对方……


    问起第二句同样的: “为什么?”


    为什么?萧承宴唇边浮起一丝笑意。


    笑意带嘲弄意味,也?不知嘲弄的是别人,亦或在嘲弄他自己。


    “我活得够久了,夫人。”


    “我十五岁时,觉得活不过二十岁。二十岁时,觉得活不过我父亲。后来老头?子病死?任上?,长兄赶不及,我这不孝子给?他办了丧事。活到今年,二十四岁……”


    唇齿间咂摸年纪,他幽幽感慨:“不早不晚,不少?不老,正好。”


    又来了。


    跟之前某个夜晚类似,抓着?匕首往自己胸口捅的平静疯魔。


    她这位夫君隔三差五地发作一次,今晚只是嘴上?说说,没有当场从树上?跳下?去,算好的了。


    南泱摸清了状况,点头?表示理?解,心平气?和地继续喝酒吃肉。


    “夫君,你又忘了。”


    萧承宴喝酒的动作一顿。


    目光无声转来:?


    “夫君不在世,我就?成寡妇了。”


    萧承宴:……


    南泱抿了口酒,继续:“夫君死?在二十四岁。我年纪轻轻成了寡妇,这么大个侯府我是守不住的。到时候只能带着?嫁妆被子,带着?阿娘,带所有愿意跟我走的人,把能搬的嫁妆装车搬走——”


    萧承宴当场摔了琉璃盏。


    嘎啦一声清脆裂响,琉璃盏阵亡树下?。


    “做什么寡妇?搬什么搬?哪里都不许搬,就?在侯府住着?。”


    酒后逸散而出的不经意的毁灭念头?仿佛瘴气?见了光,哗啦啦溶解散尽,消散在夜色晚风当中。


    萧承宴起身一个横跃,豹子般敏捷地跃来南泱身边,攥紧南泱的手,把夫人拥进怀里抱着?,眼皮子底下?盯着?。


    “夫人说得对,为夫死?不得。”


    -----------------------


    作者有话说:盛年不重来,一日难再晨:出自陶渊明杂诗。


    为乐当及时,何能待来兹:出自汉古诗十九首。


    第88章 第 87章 正文完结(上)


    两人都喝得微醺了。说话毫无章程, 南泱自己也不清楚话头怎么?扯得乱七八糟的。


    总之?,美酒喝了个?饱,羊肉吃得七分饱足,爆竹声声震耳, 喝酒的琉璃盏少了一个?, 树上宴席正?好可以收尾。


    南泱被半扶半抱着踩长木梯下树。


    她?醉得六七成, 震耳欲聋的爆竹声里,还在一声声追问萧承宴的生辰到底在几月。


    “十月。”


    “真的?刚才我第一次问, 怎么?说三月?”


    “唔,那便是三月。”


    南泱:??


    生辰也能记错,三月跟十月都是假的吧!


    酒劲上来, 她?眯了一阵。半梦半醒间似乎一直被搀扶往前走。


    她?以为去?后院正?房歇下, 人坐得东倒西歪, 迷迷糊糊喊:“阿姆,阿姆, 给我醒酒汤,今晚喝多了……”


    面前递来一碗醒酒汤。


    咕噜咕噜喝下半碗, 神志回?笼五分,感觉坐具太硬, 硌得慌。


    伸手往下摸,哪有坐具?


    分明坐在青砖地上!


    南泱完全清醒了。坐在地上,目光困惑地扫过周围。


    屋窄而高, 长方纵深, 没?有任何起居用具,木架子层层叠叠,一层层堆满木箱。


    这?什么?地方?


    “侯府库仓。”


    萧承宴站在靠墙一座大木架边,敲了敲几乎顶住房梁的木架。


    南泱坐直身体, 四处打量。越看越困惑。


    侯府七座库仓,她?都去?过的。眼前这?库仓,分明不是任何一座?


    “第八个?库仓。”


    萧承宴毫不在意地泄露了侯府密辛,“最重要?的一个?。安排在前院书房隔间,没?上账册,平日锁死。”


    南泱当场震惊了:“……这?也可以?!”


    难怪,难怪。


    侯府七本目录,却有八个?库仓!难怪记录进出开支的账册永远对不上!


    几句对话间萧承宴已经寻到想要?的物件。从高处取下一个?长木盒子,打开扫一眼,啪嗒合拢,放在南泱面前。


    “夫人生辰的大日子,喜欢什么?,自己取用。”


    走出几步,挨个?点起落地灯台。


    室内灯火大亮。


    南泱这?时才发现,这?第八座库仓,原来是没?有窗户的。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