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太弟李桓的面色难看起来。


    雉奴还?在实诚地拍自己鼓鼓的肚皮:“雉奴早吃饱啦, 秦国夫人也吃饱啦。”


    “秦国夫人想带我走,她们不让。雉奴陪秦国夫人留在殿里,好~无聊!喝了好~多蜜水!秦国夫人喝了好多的葡萄酒!睡一觉起来,还?不许秦国夫人走!”


    萧承宴神色带冷意, 放下长筷, 从食案后站起身。


    “秦国夫人卫南泱是萧某的发妻。母家长姐邀约, 夫人欣然赴宴,却于东宫受辱。与?萧某本人受辱有何区别?”


    “这?场宴席, 不吃也罢。”


    萧承宴说?着起身,众人瞠目看他走向?对面,眼看要挽起南泱的手, 当真要在睽睽众目之下离席而去。


    “殿下, 容我们夫妇告辞。”


    一声大响震彻殿室!


    所有宫人低头看地, 极力缩小身体,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皇太弟李桓不知?何时从主位起身, 面容带暴怒,一脚踹翻身侧卫映雪的食案!


    卫映雪跌倒在地, 食案断裂两截,跌落地面, 杯盘酒盏摔了满地。


    红红黑黑的卤汁酒液泼洒地上,殿内一片狼藉。


    “小小一个家宴也筹办不好,要你这?妇人何用?!”


    李桓怒喝:“卫良娣, 还?不去秦国夫人面前, 给秦国夫人赔罪!求她原谅你筹办宴席错漏百出的过错,重?新入席!”


    南泱被?萧承宴抬手挡着,并未亲见食案翻倒的闹剧场面。


    她先被?巨大响声惊得往后一仰。


    被?皇太弟的怒喝惊得又一仰,几滴酒水泼溅出来。


    “不必不必。”她低头擦拭被?酒水泼溅的裙摆:


    “长姐筹备宴席没出任何差错, 只是不让我走而已。下次放我走便好。”


    一个人影缓缓近来面前。


    卫映雪咬着牙,尽力维持端庄姿态缓慢跪倒:


    “妾身……办事不力,筹办宴席出错,惹怒了秦国夫人,还?请秦国夫人原谅,重?新入席。”


    南泱一怔,以为?声响太吵对方没听清,伸手要搀扶长姐起身。


    “刚刚便说?了,长姐筹备宴席没出任何差错,下次只要放我——”


    卫映雪目光仿佛喷火,甩开南泱的搀扶,严格遵循皇太弟的说?辞,一字不差地谢罪:


    “是妾身筹办宴席错漏百出,惹怒了秦国夫人!请秦国夫人原谅,请殿下原谅!”


    这?场东宫宴席实在漫长。


    雉奴东倒西歪地睡一觉起身,揉着眼睛抱怨,“我怎么还?在这?里?”


    南泱无言地拍拍雉奴的小脑袋。


    不止你还?在这?里,所有人都在殿里。


    皇太弟高座主位,刚刚踢翻的满地杯盘狼藉早已收拾干净,仿佛一切都没发生过,热情举杯劝酒:


    “难得一场闭门私宴,今日不醉不归!”


    “萧侯,于公,你我君臣志同道合,共振朝纲;于私,你我分纳卫氏姐妹,当代佳话,可媲美当年孙策周公哈哈哈哈……孤亲自劝酒,给孤留点面子,干了这?杯。”


    萧承宴更换宴席位置,如今坐在南泱身边了。


    他噙笑举杯饮尽,亮出杯底。


    “殿下的面子自然要给。”


    李桓脸上刚刚露出点笑意,只听萧承宴继续道:


    “不过萧某和殿下不同。殿下纳美,萧某娶妻。还?是不要混为?一谈的好。”


    李桓起先听到那句“和殿下不同”,面色微微绷紧。


    之后意识到萧承宴指的是娶妻纳妾之分,绷紧的神色倏然一松,大笑着再度举杯:


    “小事小事,萧侯勿在意。来,你我痛饮此杯!”


    南泱泪汪汪地掩呵欠。


    酒宴歌舞正?酣,但她在这?座金桂殿从晌午坐到傍晚,眼下都入夜了。


    今天喝了不少酒,她强撑困意没躺下。身边的雉奴顶不住,躺在身边又睡得东倒西歪。


    “困了?”萧承宴问她。


    南泱无言点点头。


    “再坐会。现在走不了。”


    宴席气氛正?热烈。


    萧承宴唇边噙着笑,不轻不重?地揉了把身边夫人醺然发红的面颊。


    “宴席上没一个说?人话的,就你一个认认真真说?话。傻不傻?”


    南泱:“……怎么不说?人话了?”


    萧承宴低嗤: “你那长姐摆出姿态认错,你还?认认真真解释了半天?白费口舌,没一个听的。”


    “哪有人真心认错?宴饮不放人的戏码,想不想再看一次?”


    南泱一惊,瞌睡虫都飞走了,瞬间坐直身体。


    萧承宴放下酒杯,口称宴席尽兴,起身告辞。


    皇太弟果然不肯放他们走。


    软硬兼施,摆出非要留人宴饮过夜的架势。


    “这?么早散席,算什么家宴?” 皇太弟摆出亲近的口吻姿态劝酒。


    “孤的年纪比萧侯虚长几岁,长夜漫漫,孤精神尚好,萧侯怎么要先归家了哈哈哈。”


    萧承宴握着酒杯重?新入座,不冷不热道:“今晚好酒好宴,可惜只有萧某和殿下二人对饮,无趣了些。”


    “卫家亲戚可不少。金桂殿既然摆出家宴,怎么不邀请几个山阳陆氏的人?”


    专心啜饮着葡萄酒的南泱没留意。


    但“陆氏”两个字回荡在殿里的瞬间,仿佛冰雹砸穿屋顶,卫映雪连同钱媪两人的脸色同时变了。


    当着现任夫婿的面提起退婚的前夫……


    萧承宴看似不经意的一句,捅心窝子啊!


    李桓的脸色也不怎么好看。


    陆澈原本是他看重?的一员臣下。


    年轻才高,忠于皇家,很早便投奔于他。性子么,清高了些,适合做孤臣。


    他原本打算提拔陆澈,磨炼他的忠心,利用?他的傲骨,让陆澈成为?自己手中一把好用?的利刃。


    不曾想,看中的卫氏女居然跟陆澈曾有婚约。听说?两边还?是自小长大的表兄妹。


    李桓对陆澈的态度便微妙起来。


    陆澈再站在面前时,他审视的,不再是臣下的性情和忠心。


    而是陆澈的风姿气质,修长如竹的身量,比他小了十余岁的男子最好的年纪。


    以至于 “山阳陆氏”这?几个字,入耳便觉得烦闷。


    李桓强忍心头不快,故作豁达地摆摆手,“不相干的人不必提!今夜家宴只有孤与?萧侯二人。来,长夜漫漫,歌舞助兴!”


    舞姬们飞奔入场,满场红袖如水蛇。


    【今夜家宴只有孤与?萧侯二人。】


    这?句南泱听到了。


    她心里嘀咕,原来在皇太弟眼里,卫家姐妹都不是人?周围数十名服侍的宫人也都不是人?


    “那我是什么?”南泱握着酒盏,小声嘀咕,“会喘气的摆设?”


    对面隔着乐音听不见,身边坐的萧承宴倒是听得清楚,唇角一勾。


    “开场铜锣。”


    南泱:……你再说?一遍?说?点人话?


    歌舞乐声中,萧承宴冲她悠悠举杯。


    “见过皮影戏么?观众就坐之后,铜锣一敲,好戏上场。”


    今日卫家姐妹这?场家宴,就是开场铜锣。


    “铜锣已敲响。现在,就等着看皇太弟殿下准备的好戏了。”


    南泱默默喝了一大口葡萄酒压惊。


    不想听,别说?了。听起来像搞大事。能不能马上走。


    冥冥之中老天仿佛回应了她的呼唤……


    轰一声大响,殿门从外?打开。


    夜风刮进殿中。


    南泱吃惊回身望去,只见一个身材瘦小的文士跌跌撞撞冲进门来,带着哭腔拜下。


    “殿下,大事不好!大事不好!”


    在这?个刹那,皇太弟李桓的面色瞬息万变,十分地精彩。


    他先震惊,后疑惑,不解地亲自起身,扶起面前哀哭的瘦小谋士。


    “袁先生,何事反应激烈?孤正?在和萧侯宴饮。万事等待明日再说?。”


    袁谋士哀哀痛哭,捶胸顿足,“等不了明日了。大事不好,天子寝宫那边出事了!”


    “御医无能,救治不力。天子、天子薨了!”


    “啊!!”


    李桓 “震惊失手”,掉落了酒盏。一大杯酒泼去地上,发出惊人响动。


    “怎会如此!”


    南泱连酒都忘了喝,目不转睛看完面前上演的一场惊人好戏。


    袁谋士和皇太弟相对执手,痛哭失声,哀悼不幸薨逝的天子,痛骂无能的御医。


    宫人们也识趣地跪倒哀哀痛哭起来。哭声大作。


    南泱举着酒盏,略惊愕地看向?前方;长姐映雪正?以帕子遮住面容,伏案痛哭。


    长姐身后,钱媪以衣袖捂着脸,大声哭嚎。


    再看对面,皇太弟涕泪齐下,袁谋士大喊节哀。


    她带点担心瞅瞅身侧……


    还?好,还?好。


    夫君萧承宴平日是人群里最不正?常的一个,今晚居然成了金桂殿里最正?常的一个。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