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侯让我放心去。”她?托藤黄带话?给二门外的明先生和杨先生。


    “辛苦两位,帮忙安排马车吧。”


    ——


    当晚又是闭门给阿娘沐浴的日子。


    阿姆木勺舀水,细细地打湿周夫人黑白交织的长发。


    南泱蹲在浴桶边,打开旧物箱笼,把阿娘当年佩戴过的发钗,用过的木梳,一件件地捧在手心展示。


    “阿娘,看,这把刻玉兔的细齿木梳,你从前很喜爱的。”


    “阿娘也给了?我一把同样的小木梳,也有一只小玉兔。我一直用到十五岁及笄。”


    细木齿从周夫人摊开的掌心轻轻划过,带起绵密触感。周夫人握着木梳,在灯下愣愣地看着。


    “玉兔……”


    阿姆喜不自胜地笑开了?。“对,玉兔!周夫人认出来了??”


    南泱忍着欢喜,把自己的玉兔小木梳也递去阿娘手里?,让她?一左一右拿着。


    “看,一大一小两只玉兔。”


    “阿娘从前一边给我梳头,一边指着玉兔,让我抬头看月亮,对我说?广寒宫的故事。还记得吗?”


    周夫人的目光越过屏风,望向木窗方向。


    南泱一怔,忽地跳起来,急跑去窗边,哗地推开紧闭的木窗。


    半圆月在天幕若隐若现。


    水房里?谁也不敢说?话?,生怕打断了?周夫人难得的神志回归的瞬间。


    南泱和阿姆屏息静气,耳听?周夫人迟缓地道, “月亮不圆。”


    南泱依稀觉得耳熟,幼年残存的那点印象又不清晰。


    她?没应声,安静站在窗边。


    周夫人盯着窗外半圆月,缓慢又道:“阿娘,月亮只有一半。它不圆。”


    “玉兔住在广寒宫里?,月亮时圆时不圆。阿娘,会不会挤到玉兔啊。”


    南泱耳边轰鸣。


    她?可以清晰地记起了?。


    年幼的她?攥着刻玉兔的小木梳,跑去窗边对着月亮。


    阿娘白日总是很忙,总有许多的管事婆子来来往往。只有入夜后,屋里?才会清净下来。


    阿娘解开她?的双丫髻,用小木梳替她?篦发,洗脸洁身,闲说?几?句,她?便?该入睡了?。


    年幼的她?惯常奇思妙想,攒了?一整天的各种好?奇问题,会在晚上源源不断地问出来。


    一声声的问阿娘。


    当时阿娘如何回应的?


    南泱轻声回应:“怎么会呢。广寒宫很大的。嫦娥也住在广寒宫里?,小小一只玉兔,不会觉得挤的。”


    周夫人果然攥着两只木梳,慢慢又道:“可是,玉兔有一大一小两只,月亮里?的是大玉兔还是小玉兔?另一只在地上吗?她?们不会想念吗?”


    南泱忍着泪,仰头望向朦胧半月,如同十余年前那个寻常夜晚,尽量平静地应答母亲。


    “当然会想念。”


    “大玉兔和小玉兔虽然分开了?,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上,她?们一直都在彼此想念。”


    阿姆泣不成声,扔开木勺,冲动地握住周夫人的手,“周夫人,快清醒过来吧。睁开眼?看看周围,二娘子都这么大了?。她?如今出嫁了?,过得还算安稳,二娘子想念你啊……”


    周夫人惊恐地松开手,抱住自己往后退缩。


    大小两只木梳掉入浴桶,水波剧烈波动起来。


    南泱走回浴桶边,捡起木梳,安抚地抱了?抱阿娘警惕环抱自己的手臂。


    继续以木勺舀温水,接着洗涤生母的长发。


    轻声道出最后一句:


    “天上和地上的大小玉兔,它们彼此想念,终有团聚那天。”


    ——


    淮阳侯府的气派双马大车停在宫门下。


    今日是个大风的阴天,南泱拢起白狐斗篷下车,被?迎面呼啦啦的大风吹得一个趔趄。


    跟车的是明文焕,低声叮嘱:“夫人不必担心。萧侯昨日传话?道,他在宫中已安排好?了?接应的人。等?夫人入宫,接应之人自会上前接引。”


    “接应之人是哪个?我不认识怎么办呐。”


    “夫人认识的。”


    南泱带着细微疑惑,独自走进宫门。


    验明身份,穿过厚实宫墙,宫门另一侧的宫道中央,迎面站着,呃,接引之人。


    她?果然认识的。


    雉奴欢呼一声,松开内侍的手,小跑着迎上来,一个飞扑快活地扎进南泱怀里?。


    “秦国夫人!”


    南泱:???


    南泱抱起雉奴,不大敢相信地环顾周围。左看右看,再没其他熟人了?。


    “雉奴你……专门等?在宫门下,来接我?”


    雉奴骄傲点头,“萧侯委托我来接秦国夫人,入东宫赴宴。”


    南泱:好?吧。


    虽然雉奴过了?年才五岁,但时常出入宫廷,家里?想必是显贵门第,宫里?比她?熟。


    “那就,请雉奴带路?”


    雉奴牵着南泱的手,蹦蹦跳跳走在前面,又去拉内侍的手,“乌吉,走,去东宫。”


    叫做乌吉的那名内侍瞧着年纪不大,面相清秀,有些拘谨。


    乌吉笑着避开雉奴的手,冲南泱行礼,当先走在前方:“秦国夫人,这边请。”


    南泱一只手牵着雉奴,好?笑地瞧着小娃娃两只手臂张开成一个大字,小小一个人横占住整条宫道,又去捞乌吉的手。


    “乌吉,别躲我嘛,来的时候你让我拉手了?。”


    乌吉无奈地往边上躲,边躲边小声道:“不合规矩,秦国夫人在这儿呢,拉不得手。饶了?奴婢吧,小皇孙殿下。”


    南泱装作?没看见,忍笑走出两步,脚步忽地一顿。人停在宫道上了?。


    等?等?,那个叫做乌吉的内侍你再说?一遍,你喊雉奴什么?


    蹦蹦跳跳勾手走路的雉奴被?拉得一个趔趄,疑惑回头:“秦国夫人?”


    南泱:“小皇孙?”


    雉奴理?所当然地:“在呢。何事?”


    南泱:……………………


    时常出入宫廷,果然显贵门第。


    小皇孙,年仅五岁——那不就是过世?的先太?子留下的独苗吗?


    天家子弟,皇室血脉,怎么被?萧承宴路边捡孩子似的,隔三差五地捡回侯府投喂一顿?


    又怎会被?人欺负,冬天生了?满手冻疮呢?


    去东宫的沿路风景如何,走的哪条宫道,南泱全程心不在焉地,压根没留意。


    等?她?回过神来,东宫大片殿室群落已经出现在前方。


    气派阔大的匾额悬挂宫门高处:


    【华阳殿】


    名叫乌吉的内侍主动上前询问东宫禁卫。


    回来告知南泱,今日确实有宴席。


    卫良娣宴请的地点,位于东宫后苑的小殿之一,金桂宫。


    既然打探清楚,地点没走错,南泱便?打算道谢顺便?告辞:“多谢小皇孙,多谢乌吉。我们这就分道扬镳——”


    话?音未落,乌吉倒头拜下。


    “秦国夫人太?客气了?。萧侯对奴婢有恩,区区小事不足挂齿,何谢之有?”


    利落地磕了?个头,起身便?走。


    南泱一脸懵地注视乌吉离开。


    小皇孙还牵着她?的手呐?


    你这贴身内侍怎么把小皇孙给扔下了???


    还是雉奴亲昵地晃了?晃她?的手臂。


    “走吧,秦国夫人。”


    直到被?雉奴拉着走入东宫大门,熟门熟路地带她?绕开前方大殿,往后走过一段,精准地踏进金桂宫小殿。


    南泱惊觉,原来雉奴还在继续给她?带路呢。


    不止给她?带路,看样子,还要继续跟她?蹭饭。


    雉奴走累了?,伸手要抱抱。


    “萧侯让雉奴跟着秦国夫人赴宴。”


    肉乎乎的小手勾着南泱的肩膀,咬着耳朵说?悄悄话?:


    “雉奴爱喝蜜水,不爱喝乌梅汁。想吃炸得脆脆的馓子,不爱吃软乎乎的汤饼。皇叔祖的人总让我吃不喜欢的东西。秦国夫人让我吃喜欢的。”


    南泱同情地摸摸雉奴的脑袋,这孩子在宫里?似乎过得不怎么好?。


    “当然可以。”


    几?句对话?功夫,人已走近殿前。


    她?抱着雉奴上汉白玉台阶,远远地见长姐华服立于殿门边,穿戴与在卫家时截然不同,一身鲜亮品红色绸缎织金外裳,发髻间插着色泽通透的牡丹玉簪,满身富贵气势,映衬得容色慑人。


    南泱目光带惊叹欣赏,仰头打招呼:“阿姐,多日不见。”


    卫映雪低头俯视。


    多日不见的二妹穿得一身月白色窄袖对襟春衫,新做的胭脂色滚边缎面长裙,披一件雪白的狐皮斗篷,踩着台阶近前来。


    ——这身料子倒是比卫家时好?得多。


    但比起一品秦国夫人的名头,颜色太?素淡了?,显不出贵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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