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姆沙哑而紧张地开口帮衬:


    “二娘子吓到了。陆大郎君,淮阳侯凶戾万分,二娘子自从落在他手上,吃不好睡不好,吓得——”


    南泱摇摇头,示意阿姆不要再说了。


    淮阳侯确实不好相处,但还不至于吓得她吃不好睡不好。实话实说,亲兵煮的肉糜野菜粥挺好吃。


    “不想露面……就是不想的意思。”


    如果不是被追问到面前,南泱其实不太想说。


    太久没见,乍见面生疏到不知该怎么称呼。


    陆大表兄,陆澈,陆太守,姐夫?


    “原来陆大表兄便是山阳郡的陆太守。之前听杨县令提起几次,真的没想到。恭喜大表兄年轻茂才,直上青云……去年听家里说,长姐和大表兄喜事将近,嗯,也恭喜……” 南泱尴尬得说不下去了。


    陆澈有没有感觉尴尬她不知道。


    总之,陆澈沉默无言地对站片刻,转身便走。


    夜风里抛下一句,“我既受卫家所托,舍去这条性命,也会带你回京。”


    阿姆眼眶通红,似哭又似笑: “二娘子,陆大郎君对你还是有旧情分的。毕竟多年的青梅竹马,二娘子,你该争啊。不能这么轻易把他让出去了……”


    赶在阿姆吐露更多卫家阴私之前,南泱赶紧拦住,“明先生听着呢。”


    阿姆倏地闭嘴。


    明文焕笑呵呵从阴影里走出两步,晃了晃大蒲扇,转身去回禀。


    “卫家二娘子果然有趣。”


    明文焕感慨说,“昨晚主上说她有趣,臣属还难以琢磨。如今看来,呵呵呵,青梅竹马的陆家大表兄变成姐夫,卫家有趣的事很多啊。”


    “陆太守说,他舍命也会带卫二娘回京。卫二娘却宁愿躺土沟里也不想跟陆太守见面。呵呵呵,越想越有趣。”


    萧承宴慢悠悠地擦着刀,唇边带笑听着,同样饶有兴致的模样。


    但他觉得的“有趣”,显然跟明先生的“有趣”截然不同。


    “明先生,说说看。一个卫二娘,陆澈当真愿意为了她舍去这身性命?”


    明文焕正要答,忽地感觉不太对,倒抽一口凉气,“萧侯!”


    你又要做什么!


    “陆太守和杨县令不同!杨县令寒门出身,萧侯把人绑来也就绑了。但陆太守是山阳郡大族出身,才高盛名,本朝最年轻的郡守!以他的年纪镇守地方一郡,圣上面前都数得出名号的啊。”


    “那又怎样。”萧成宴声线淡淡,“杀不得?”


    刀锋被软布擦得锃亮,屈指一弹刀身,嗡地一声清越鸣响。


    不知何时滋长的戾气,掺杂汹涌而出的杀气,肆意弥漫。


    长刀应和嗡鸣。


    好像熊熊山火初始升腾的火苗,一旦火起,便成燎原之势,轻易难以扑灭。


    “快马赶路六天才拦住卫二娘。放她回京还是不放,本侯说了算。”


    萧成宴漠然道:“陆澈什么东西,谁允许他带走卫二娘?”


    明文焕:“……”


    “明先生,去问一声卫二娘,她愿不愿意跟陆澈走。”


    卫二娘不愿意也就罢了。如果她上了陆家的车……


    萧成宴继续慢慢地擦刀:“山阳郡轻骑四十八人,陆家长随六人,车夫一人,再加上陆澈自己。五十六人,一起送去投胎上路,成全陆太守的舍命之心。”


    明文焕头皮一阵阵地发麻。


    距离京畿不到百里地界,连杀五十六人,包括圣上记得名姓来历的山阳郡守陆澈!


    他错了,刚才他还看卫家的笑话,今晚如果拦不住萧侯,他们几个萧侯属臣才是最大的笑话……


    明文焕汗流浃背,跳起身就要找卫二娘疯狂劝谏,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卫二娘上陆家的车!


    但这位主上的心思转得实在太快。


    萧承宴视线一凝,忽地又道:“等等,再看看卫二娘。怎么又躺回去了?”


    ——


    南泱站在陆家马车边,目送阿姆上车。


    “阿姆最近身子不太好,马车回程行慢些,务必把阿姆送到卫家门外。有劳大表兄看顾。”


    阿姆被两个陆家长随搀扶上车,频频回头,“二娘子,你也上车来。”


    陆澈态度疏淡地站在车边,并不言语,只微微颔首,表示听见;又做出一个请的姿势,催促南泱上车。


    南泱摇头,往后退开几步。


    众人惊诧的神色里,她转身回去路边,沿着土沟摸索几下,寻到铺在地上的披风。


    南泱借着火把光芒收拾披风,拍打灰尘,又把披风铺去一处稍微干净的土沟地段。


    在众人瞠目瞪视下,再次安详地躺进路边土沟。


    “我不会跟陆家马车回京的。”


    南泱其实并没有发脾气,说话和平常差不多。因为整夜睡得不大好的缘故,反应有点慢,语气更显得温吞了。


    看头顶星辰,差不多四更初,天亮前可以再睡一个时辰。她放松地闭上眼睛……


    被人扯着手臂从土沟里拉出来。


    陆澈的脸色不怎么好。一瞬间眼神都带寒意,似乎很愤怒,又强行压抑下去。


    他把南泱拉出土沟就松手,往后退开两步,拉开避嫌的距离。


    “何必如此!”陆澈嗓音冷冽如冰。


    “卫南泱,记住你卫氏女的身份。撒泼打滚是乡野妇人行径,你出身名门,教养何在?何必学那些撒泼野妇?”


    南泱茫然地“啊?”了声。


    谁撒泼打滚了?她只是太累了,想躺平睡一觉而已。这也不行?


    她转身又往沟里躺。


    还没躺下手臂又被握住,“卫南泱!”


    “不必如此。”陆澈再次吐出这四个字,像是想通了什么,突然彻底平静下来。


    “不知这些年你生母如何地教你,把你引入歧途。但卫家不能失了该有的体面。”


    “你想要什么,有何要求,不必通过不体面的乡野手段胁迫强求,可以直接开口提。只要不是过于非分的妄想,我尽力替你办到。”


    陆澈以极度平静的口吻说完,低低喟叹了声:


    “长大点,南泱。登车吧。”


    南泱低头对着自己被抓住的手臂,想了想:“你先松手。”


    陆澈松手退开两步。


    南泱满意地提出第二个要求:“你可以走了。 ”


    “……” 陆澈抿了下唇。


    他不仅没走,反倒站近一步。


    就这么莫名其妙地,两人站在路边,对峙起来了。


    这场突如其来的僵持,或许在对方眼里,意味着某种无声的坚持;


    但对于南泱来说,只意味着今夜能睡的时辰又少了一刻钟……


    两边僵持不下,南泱困倦得东倒西歪,心里罕见的感到不宁和。


    正不知该如何收场时,前方闪过刺目白光。


    灼亮耀眼的琉璃灯光照亮夜空。


    前方八盏琉璃灯引路照明,一辆宽敞而华丽的双马大车在夜色里缓缓行驶而来,停在南泱面前。


    明文焕摇着大蒲扇坐在车前,看似悠闲,手心冷汗涔涔。


    他掐着时机来替接人。五十六条人命哪!


    大蒲扇往车门方向一指,明先生试探问,“卫二娘子,上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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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泱:一个个都不让我睡觉,困……


    第19章 第 18 章 车往京城。


    明先生手心攥一把冷汗,萧侯已起杀心,绝对不能让卫二娘上陆太守的车。


    哄骗也好,利诱也好,搜肠刮肚用手段,诓也得把人诓上萧侯的车!


    “卫二娘不必多虑,登车绝对安全。萧侯应诺,无论卫二娘想去何处,上车都可以——!”


    才开了个头,还没来得及把诱饵抛完,南泱直接噔噔噔上马车。


    萧侯的车怎么了?


    自从见过陆澈,就连萧侯的马车都显得眉清目秀起来。


    上上上!


    南泱上车倒头就睡。


    车里比路边僵站着好多了,她又不是能站着睡觉的马。


    接到人的双马大车疾奔出去。


    这回驾车的速度才叫做风驰电掣,快如电光,陆家马车瞬间被抛去身后黑夜的滚滚烟尘里。


    明先生如释重负,擦去满额头的冷汗。


    卫二娘子不肯上陆太守的车,却干脆地上了萧侯的车,一人救下五十六条性命,免除一场惊天风波……


    实在是个懂事明理的小娘子啊!


    南泱合衣眯了一觉,直到车里被颠醒,半梦半醒地坐起身,天光映进车里,她这才想起问。


    “明先生,车往哪里去?萧侯昨夜应诺我什么?明先生?”


    车前头哪有明先生?


    只剩下一个赶车亲兵,马鞭甩得山响,车赶得几乎飞起,嘴巴严实得像蚌壳,一个字也不回应。


    南泱掀开车帘,探头往外看去。


    天光大亮,两边的树丛快速后退成了虚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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