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生生的小娘子躺在土沟里,他有些不忍,开口求情:
“萧侯,放她们卫家主仆一马,送回车上罢。”
萧承宴:“她喜欢躺土沟里,让她躺着。我倒要看她多久躺不住。”
说罢把缰绳递给亲兵,自己走向路边野林,后背靠住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远远地亲自盯看。
明文焕:???
不是下令要赶路回京吗萧侯?怎么你又不急了?
——
南泱平躺在土沟里,耳边听得马车轱辘声远去了。
身边的阿姆昏睡过去,她躺着发了一阵呆,爬起身四处寻水。
淮阳侯的轻骑队伍早已消失不见,满地凌乱的马蹄印。几步外躺着一只水囊,不知被谁扔下,水囊边还剩下半袋急行军用的炒米。
南泱心头升起喜悦,喂阿姆几口水,又抓出一捧炒米,就着水喂食。
暮色笼罩旷野,周围只剩她们两个,寂静荒芜。四周都是野林子,巨大的树冠在夜色里张牙舞爪。看得久了,倒也别有风味。
南泱解下披风铺地,把阿姆挪去披风上躺着。自己坐着守卫一阵,吃点炒米,看了会儿野景,又躺下了。
这回没躺多久就起身,叹着气拍打身上,喃喃地说:“有虫子……”
头顶星辰闪烁。
周围野林子里影影绰绰,全是人。
狄荣蹲在野林子里盯了半夜,顶不住了。啪,拍死一只嗡嗡吸血的毒蚊子,低声嘀咕:“她还真在土沟里躺了大半夜……”
卫二娘子在土沟里躺了半夜,他们蹲野林子里盯了半夜,这算个什么事??
萧承宴当然也没睡,在野林子里亲自盯着。从天黑盯到半夜,神色居然愉悦地很。
“真是个有趣的小娘子,明先生觉得呢?”
明文焕蹲在野林子里,不住地搓脸。
大家都整夜不睡地盯卫二娘子,他没什么想法,他是个正常人,感受不到萧侯的“有趣”究竟哪里有趣,也无法理解萧侯为什么不赶路不休息,大半夜兴致勃勃地盯小娘子睡土沟。
话说回来,睡了半夜土沟的卫二娘子你正常吗?
乳母已无生命危险,卫二娘子为什么不赶紧往回程走,连夜去找小车和杨家车夫?为什么继续躺回去睡土沟?啊??
南泱这个晚上醒了四五次,喂阿姆三次水食,又被虫子咬醒三次。
等她再次迷迷糊糊犯困,大地却又震颤起来,把她震醒。
野林子里打瞌睡的众将士也骤然警醒,纷纷握刀起身。
有大队快马从远处追赶而来。
萧承宴抱臂靠在野林子边,眼神幽幽发亮,注视几匹快马勒停路边,火把照亮地上大片凌乱的马蹄印和马车痕迹。
追赶来的快马轻骑往后方高喊:“回禀陆太守!这里有新鲜的车辙痕,是淮阳侯的双马大车!淮阳侯带着卫二娘子刚走不久!”
猝不及防被点名的南泱:……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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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先生:萧侯做出格的事大家都习惯了,卫二娘子你又是怎么回事??
南泱:该吃吃,该睡睡,能躺就躺,阿弥陀佛……
第18章 第 17 章 卫二娘何在?
南泱觉得自己一定睡迷糊了。
昨天傍晚便离去的淮阳侯麾下大批轻骑,仿佛鬼影一般,突然从四面八方的野林子里出现。
连带那辆双马大车,都重新停靠在路边。
夜色疾驰而来的第二批快马车队,更像鬼影。
她眼睁睁看着几十匹快马簇拥一辆马车停下,车里走出一个面色沉静、身如修竹的郎君,大袖襕衫,典型士人打扮。
侧脸望去,居然有七分像少年陆澈。
南泱坐在土沟里,树冠阴影覆盖了整片地段,酷似陆大表兄的郎君从她身边走过,七八个亲随举着火把簇拥左右,没有一个察觉路边的她。
南泱怀疑自己在做梦。
阿姆白天提起了陆大表兄,她夜里便梦见了?
其实梦见了对方也无甚好说的。他们真的很久没有见过面了。
刚想到这里,沉睡中的阿姆动了动。
南泱给阿姆喂点水,继续安静旁观。
两拨人马碰面。
这边由酷似陆大表兄的郎君领头,对面走出明先生。
酷似陆大表兄的郎君客气疏淡地道:“又见面了,明先生。萧侯在否?”
明文焕带笑行礼:“竟是陆太守亲至,下官还以为看错了。这一片地界早已脱离山阳郡,陆太守领兵越界,直入京畿……呵呵,要受御史弹劾的啊。 ”
南泱:??
酷似陆家大表兄陆澈的这位……山阳郡,陆太守??
她疑惑地揉揉眼睛,定睛细看。
来自山阳郡的年轻的陆太守,在火把光下显露陌生的高挑背影,听声线也认不出曾经的少年嗓音。
侧脸还是七分像陆大表兄。越看越像。
南泱迷惑起来。自己还在做梦?
这个陌生的嗓音却提起了她的名字。
陆澈道:“山阳郡的诸多消息已传至京城,朝野震动。应受弹劾的,只怕不是本官。”
“永兴伯卫家的二娘在平安镇养病,听闻和萧侯同行?陆某乃是卫家表亲,受卫家托付,代为看顾卫二娘。还请萧侯将卫二娘放还。”
【卫家表亲】
【受卫家托付,看顾卫二娘……】
来的当真是陆大表兄?南泱震惊地盯着前方背影看了好一阵。
阿姆正好悠悠醒转,也不知听到多少,抓住南泱衣袖的手猛地一紧,露出激动神色。
南泱低头看阿姆喘不过气的模样,赶紧又喂她喝水。
阿姆直勾勾盯着前方陆澈的背影,嗓子哑得喊不出声,以气音道:
“陆大郎君,真是他……快……快出去……让陆大郎君救我们……”
南泱小声说:“萧侯没放话,不知两边会不会打起来。陆大表兄的人一看就打不过,我们出去只会跟着挨打。阿姆,歇歇吧,先把你身子养好。”
阿姆气急,拼命地推她,“出去,出去!”
南泱不肯出去。
“如果陆大表兄就是山阳郡的陆太守,他早知我们在平安镇。阿姆,为什么这大半年,他一次都不来探望我们?”
阿姆推她的手原地停住。
深夜官道亮起火把光,两边人马继续对峙。
陆澈的话开始软中带硬:“萧侯人既在此,为何不现身?卫二娘何在?卫二娘乃是永兴伯府女眷,高门之女,不容轻侮。还请萧侯高抬贵手。”
卫二娘何在?
包括明先生在内,在场许多双眼睛默默转向陆澈背后,被巨大树冠阴影笼罩的路边土沟方向……
卫家二娘子忽闪着一双乌圆眼睛,安安静静坐土沟里呢。
不远处的野林子边,高大黑马悠闲甩起尾巴。
萧承宴坐在一片巨大的树冠阴影下,取布擦拭长刀,偶尔睨一眼远处热闹。
看着看着,挑了下眉。
狄将军在旁边嘀咕:“陆太守受卫家委托,看顾卫氏女眷,又是表亲,应该和卫二娘子熟络才对。卫二娘子怎么不动?看起来和他不怎么熟。”
“去个人。”萧承宴吩咐,“问一下,陆澈和卫二娘到底什么关系。”
——
南泱眼睁睁看着火把停在面前。
黑夜里跳跃燃烧的火光,把周围两尺照得清晰可见。
亲兵举着火把传话:“主上问卫二娘子,陆太守自称和卫家有表亲,和卫二娘子相识多年,受卫家托付看顾卫二娘子,这些可是真的?”
随着火把移动,山阳郡追来的众多双眼睛齐齐转向路边。
众人终于发现了路边土沟里的身影。
几十道无法掩饰的震惊眼神里,南泱躲不过,只好从土沟里起身,把身上大片灰土掸了掸。
“陆家和卫家确实是姑表亲……”
南泱慢吞吞地道,“但我和陆太守本人,不太熟。”
火把光芒再次穿过人群,亲兵飞跑去野林子传话。
土沟附近陷入黑暗,山阳郡追来的轻骑们骚动起来。
沉默良久的陆澈,终于意识到了土沟里坐着的灰扑扑的小娘子的身份。
南泱试图把虚弱的阿姆从地上扶起,几下都没拉动,正犯愁时,身前出现一个高挑如竹的身影。
陆澈的声线隐含愠怒: “卫南泱!”
南泱平淡地:“哎。”
远处的火把光照来两人面前,只能看清大致轮廓。南泱对着七分陌生的修长身影,想必对方看她的感觉也差不多陌生。
陆澈再开口时,显然压住了火气。
第二句听来平静多了。
“你早知我在寻你,为何不现身?”
陆澈看她的眼神也很陌生。
南泱顺着他的眼神,低头看看自己尘垢浮灰看不清颜色的衣裙,沾满尘土的手指。她抬手摸了下发鬓,把飞舞的凌乱发丝捋起几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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