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十轻骑快马疾行,仿佛黑色的洪水簇拥马车前后。马车像洪水中摇晃的浮木。


    “明先生?”南泱探出半个肩膀前后寻找,哪有明先生的人影?


    她困惑地自语:“骗我上车……?”


    心里砰地一跳,紧张起来。


    南泱越喊越大声:“车往哪里去?杨县令还活着吗?阿姆呢?明先生?萧侯?”


    大风吹得车帘猎猎作响。


    南泱还在四处张望,一只筋骨分明的男子的手忽地出现视野,扯住摇晃布帘往车里一扔,按着她的肩膀塞进车。


    “坐好了。车往京城。”萧承宴的声线在风里听不出喜怒情绪。


    “今日送你回卫家。嘴巴记得闭紧了,不该说的一句都不要说。”


    南泱端正坐在车里。


    淮阳侯的声音这几日听得很熟了。离别在即,她本能地回忆对方的相貌,竟然想不起一张清晰面孔。


    这位年轻的萧侯似乎警惕心极强,轻易不显示面容于人前。


    她竟然只有三月桑林边,六月水边,趁对方昏迷不醒的两次,完整看过他的相貌。


    车帘子静悄悄掀起一个角。


    帘后悄然探出乌黑的圆眼。


    只有黑马鬃毛闪过视野。没等她看清,淮阳侯萧承宴连人带马消失在前方烟尘里。


    巍峨京城出现眼前。


    ——


    南泱这次回京一路上状况百出,到家正好七月十四,中元节前日。


    卫家大宅忙忙碌碌地准备过节祭祖放河灯。


    突然归家的南泱,仿佛河水激起一朵小浪花,很快便淹没下去。


    并不意外的,她拜见了嫡母,顺便和嫡母身边的两个姐妹照了面。


    嫡母身边几个亲信仆妇似笑非笑地上前行礼,视线反复打量南泱身上沾满灰尘泥土的衣裙。


    长姐映雪笑而不语。


    小妹传莺捂着嘴噗嗤乐了,“二姐,乡下这般好玩?你从哪里滚了一身泥巴回来?”


    南泱心平气和地拍拍裙摆,把京城郊外土沟带回来的泥灰抖落在嫡母房里。


    中元祭祖当日,她远远地见了一面阿父。


    阿姆被送回她的丁香苑,身上还病着。丁管事满脸晦气地送药来。


    “辛媪去一趟乡下,回来倒像个正经主子,陆大郎君亲自送进门,惊动主母接待,还支使我老丁跑来跑去抓药!”


    丁管事阴阳怪气两句,放下药包就走。


    没人想来丁香苑触霉头。


    辛媪被陆大郎君送回卫家,二娘子却连个包袱都没带,不声不响,仿佛鬼影一般突兀出现在卫家大门外!


    这两天卫家表面风平浪静,暗地里流言早传遍了。


    有人说,卫二娘子在城外和辛媪走散了,硬靠两只脚板走进的京城。


    也有人说,十六岁的小娘子,如何走得动几十里路?肯定被人捎带了一程。


    至于被哪家的人捎带了,马车、牛车,还是小门小户的驴车、板车?


    一个未出阁的小娘子,路上有没有发生什么不好说的,那可难讲了。


    “听说了没有?” 几个看守二门的婆子悄悄议论:


    “门房那边传的消息,二娘子回来当晚,有人听到马蹄声。所以,二娘子是被人放在巷口,那人骑马来的。”


    另一个婆子唏嘘不已,“大晚上打马过街的,总不会是个妇人?二娘子跟男人共骑一匹马啊。”


    “说不定城外就开始了,孤男寡女共骑一匹马,身前身后贴着,这般走了几十里。”


    “哎哟哟,传出去名声可不好听……”


    主母房里的亲信王媪捧着盆出来倒水,迎面啐了一口。


    “主子的事轮到你们嚼舌根?二娘子回来得不光彩,传出去有损卫家名声,你们这些婆子还想在内院当差的话,一个个把嘴闭紧了!”


    几个婆子躬头缩背地应下。


    等王媪提着空盆回屋里,看守婆子凑在一处,啧啧议论,“都听到了吗?二娘子果然回来得不光彩。”


    “嘘,小声些。忘了二娘子去乡下养的什么病了?谁知道是不是突然发了病跑回来。过年都十七了,一家相看都没定下,听主母房里的钱嬷嬷说,怕祸害别人家的儿郎……”


    南泱捧着药盅走过院墙下,停步听了几句,开口问:“主母身边的钱媪当真这么说?”


    看守婆子们齐齐跳起来,脸上五颜六色的,矢口否认,“没哪个说过,老婆子听岔了。”


    “哦。”南泱无可无不可地应了声,更正道:


    “送我回来的不是一匹马,是马队。我坐大车入京。以后别瞎议论了,没一句对的。”


    身后静了一阵,等她走远,又开始苍蝇般嗡嗡地议论,说什么南泱管不着,别让她听见就好。


    她捧着炉子上刚煎好的滚烫的药盅,沿着内院墙一路走进最西边的丁香苑,打开碗盖,苦涩药香弥漫。


    “阿姆,喝药了。”


    ——


    七月中元节当日,卫家全族祭祖,南泱远远地在人群里看过一眼阿父,原以为下一次见面,应该在过年前的除夕家宴。


    没想到下次见面来得那么快。


    归家十余天后,七月末尾,天气入了仲秋,早晚凉爽下来。南泱被叫去东侧院花厅问话。


    她小时候倒是经常去东侧院的花厅玩耍。


    那时候阿娘还没发疯,手里攥着卫家内宅的打理权。内院外院,偏厅花厅,没什么地方是她不能去的。


    但如今的花厅变成她极少踏足的地界。那里是阿父常待的地方,有时还会招待卫家关系亲近的外客。


    南泱谨慎地踏进熟悉而又陌生的花厅,迎面看见熟悉而又陌生的阿父坐在花厅中央,笑容满面,和对面端坐的外客热络寒暄。


    她走近两步,赫然发现今天的外客也是个熟悉而又陌生的人物。


    正是城外追赶上来又被抛下的陆家大表兄,陆澈。


    南泱脚步一顿。


    外地郡守不该擅入京城地界的吧?都半个月了,人还没走?


    阿父发觉了她,收敛笑容,示意她走近。


    整年见不到两回的父女,突然单独碰面,彼此都很生疏,一时间面面相觑。


    南泱想不出说什么,对面阿父上下打量自己,应该也想不起如何开启话头。


    看好了么?


    南泱默默地嘀咕,认出我是你女儿了么?


    最后还是陆澈轻咳了声,卫父终于回过神来,摆出一张肃然面孔,正色道:“吾女南泱长大了。”


    随即呵斥道:“年纪既然长成,做事便当遵循规矩。前些日子为何不随陆家马车归京,反倒借了外人的车?亲疏有别,舍自家人而就外客,成何体统!”


    南泱:……?


    原来是叫来挨骂的。


    挨骂她有经验,当即把头一低,小巧的下颌对地面,只露出头顶乌黑发旋对着阿父。


    听了个开头,心思就飞出去了。


    花厅里的外客其实有两位。


    陆澈坐在前头,人正好坐在日光下,身量修长挺直,气质清如冷玉,她进来时只看到陆澈一个。


    其实陆澈身后还坐了个少年。尚未加冠,一身士人打扮和陆澈三分相似,年纪小得多,看着也就十七八年纪,端端正正地坐着,神色有点飘忽。


    南泱的眼神也在半空发飘。


    两边不留神,视线撞在一处,那少年陡然精神一振,目光紧盯不舍。南泱疑惑回望。


    陆澈轻轻又咳了声。


    身后那少年很怵他,立刻老实低下头去,视线却又悄悄地往对面一飘。


    南泱没忍住,抿着嘴乐了。瞧着像同道中人。


    卫父开口让南泱回去。


    她来了不到半刻钟就被打发走,连座具都没沾着,仿佛被召来只为露一面似的,莫名其妙地行礼退出花厅,身后传来陆澈的嗓音:


    “正事既已谈妥。表舅父,外甥便带三弟告辞了。”


    南泱吃惊地回头张望。


    那少年,是陆家三郎?


    难怪坐在陆澈身后,服饰打扮类似。仔细想想,眉眼其实也有几分类似。


    身后传来阿父的笑声,“以后亲上加亲,澈儿,这声表舅父要改口喽。”


    走出花厅的一路,南泱边走边想,从久远模糊的记忆里扒拉一个小豆丁的轮廓。


    小时候逢年过节,陆家在京城的几个族兄弟结伴登门做客,前头的长兄鹤立鸡群,谁还记得后头跟的那群小鸡仔?


    陆家三郎,年纪似乎跟她差不多大。今年也是十六?还是十七?


    ……叫什么名字来着。


    许多年不见,人原来还在京城。


    才想到这处,思绪被身后脚步声打断了。


    陆澈从花厅追了出来。当然,还带着陆三郎那小尾巴。


    “二娘停步。”陆澈以一副公事公办的疏离态度道:“多日不见,有几句话单独问询。”


    南泱疑惑地随他走去路边。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