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那么小的车,跑那么急!害我们一路追得不省心。肉带得不多,你们女人先吃。”
两个大碗砰地撂在面前,肉香弥漫,红色肉糜在白粥当中若隐若现,
阿姆浑身剧烈一抖,两眼翻白,不声不响地往后倒。
南泱赶紧把阿姆扶住,连同昏倒的杨家车夫,并排平放地上,挨个猛掐人中。
狄将军瞧见这边的动静还很纳闷。
“刚才还好好的,怎么一转眼昏了两个?夏天天热就是容易中暑。赶紧喂点汤汤水水,吃点肉。”
说着捧起大碗往南泱手里塞。
南泱连连推拒:“不用不用,狄将军,把碗放下。放下还好点。”
狄将军坚持不肯放。
说话间阿姆悠悠醒转,睁眼便看到一大碗热腾腾的肉糜杵在面前。
狄将军亲自捧着碗,面无表情把碗往阿姆手里塞,不容拒绝:
“愣着干嘛,快吃!服侍你家小主人也吃!整碗吃完,萧侯才好问你们话。”
阿姆不声不响地翻起白眼,人又倒下去。
南泱:“……”
南泱头皮发麻,拉扯阿姆的手臂也发麻,表面虽然还勉强维持着平静,但心里的崩溃已经翻江倒海。
“杨县令……”
不会真被你们杀了?做成了肉脯?还逼迫她们主仆吃?
这种凶残手段是当前朗朗乾坤的世道能有的事吗??
你们萧侯他,看长相也是人模人样的,不像穷凶暴戾的人间恶鬼啊。
南泱盯着红红白白的肉糜粥,声线有点发抖:
“杨县令他——”
“杨县令在后头,跟主上的车一起。”
狄荣对眼前发生的的无声崩溃一无所知,眼看南泱手里的粥碗要翻,眼疾手快把粥碗抢回来,带点惊讶神色打量南泱。
卫二娘子长得生嫩,人倒是机敏,居然猜到主上会带着杨县令回京?小瞧她了。
“主上带着杨县令马上到。”
狄荣对面前这位“机敏”的卫二娘升起几分警惕,把粥碗往前一递:
“吃啊!弟兄们嘴里省下的肉脯,你们一个个都不吃?不吃我拿回去给弟兄分了。”
南泱张了张嘴,又闭上。
“……什么肉?”
“上等的风干羊肉腿!”
“……”南泱哑然无言地把粥碗抱来面前,扶起昏昏沉沉的阿姆,喂了阿姆几勺稀粥。
自己默默干掉了半碗。
半个时辰后,天幕黑透,星垂野阔。
身后黑魆魆的夜色里又传来快马奔腾的马蹄震动声响。
淮阳侯到了。
上百骑战马仿佛狂风暴雨刮过旷野,从南泱身前呼啸而过,卷起满地烟尘。双马拉的华丽大车在夜幕后方缓缓显出身形。
捧着粥碗被拍了满脸沙子的南泱:“……” 她还没吃完呢?
正主既然出面,谁也顾不上吃粥了。
南泱捧着碗,略带紧张,目光紧盯夜色里从后方现身的双马华丽大车。
淮阳侯行事莫测,先放她们走脱,又一路疾行追上她们的小车。
虽然不知为何原因,但她们入京前被拦截,今晚只怕不能善了。
淮阳侯他——他不在车里。
双马大车里露出杨县令颠得半死不活的脸,人趴在车窗:“呕~~!”
众轻骑仿佛暴雨黑云过境路边。
看守她们的几位轻骑从地上跳起身,往战马烟尘急卷过去的前方大喊:
“主上!” “见过主上!”
南泱吃惊地转过脸去。
前方目力所及的道路尽头,勒停一匹高大黑马。马上骑手的相貌看不清晰,夜色下拢住缰绳,显出宽肩蜂腰的精悍身形,马鞍边挂一把长刀。
狄将军不知何时也纵马过去了。
停在那匹健壮黑马面前,小声嘀咕几句什么,抬手往她这边一指。
南泱:……
背后说什么坏话呢狄将军?
你的长相看起来不像进谗言的奸臣呐!
“喏,土沟边坐着的小娘子。”
狄荣压低嗓音道:“那就是卫家二娘。别看长得小,今年十六了。”
“卫家二娘心思机敏得很。看我一眼,张口第一句便问起杨县令。她怎么猜出我们带着杨县令进京的……”
明文焕从后头走近,正好听到最后两句,插嘴道:“听起来是个伶俐人啊。”
萧承宴把马鞭抛给亲兵,笑了声,“伶俐点好。本侯就喜欢跟伶俐人打交道。”
初秋旷野响起男子低沉的嗓音:
“琉璃灯全点上。”
“把躲躲藏藏的卫二娘子带出来,照亮堂点。”
“让本侯看看卫二娘子人有多伶俐,身上到底藏几分本事。”
南泱捧着粥碗,莫名其妙被八盏琉璃灯围在当中,从风中乱舞的发丝到脚下沾泥的鞋袜,照了个透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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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泱:………就不能等我把粥先喝完?
第14章 第 13 章 好个乖巧表情。
炽亮的八盏琉璃灯光映照出一张清丽动人的少女面庞。
额发凌乱,鞋袜沾泥,在土沟里蹲久了,白净的脸颊上一道灰一道黑的,在灯光下纤毫毕现。
瓜子脸,圆眼,窄肩。微微下垂的眼尾,显得格外无辜。
南泱被灯光晃得睁不开眼,抬手遮挡亮光,耳边又听到淮阳侯开口说话。
似曾相识的男子嗓音道:“胆子不小。让你动了吗?”
南泱:“……”
她只好把眼睛闭上,原地站好,像开蒙的学生听夫子训话,问什么答什么。
过来问话的是淮阳侯帐下的明先生,口吻倒是和气。
“请问卫二娘子,今年年岁几何?”
“十六岁。”
“生辰几月?”
“二月。”
“年头的生日?年纪不算小了。为何不在京城卫宅待嫁,却被送来平安镇?”
“病了,送来乡下宅子养病。”
“什么病?”
南泱迟疑少顷,闭眼如实答:“阿父疑心我身上疯病发作,怕害了家里姐妹,挪来乡下养病。”
对面意外地沉默片刻。
“疯病?”接话的换成了淮阳侯。
这两个少见的字眼,仿佛勾起某种有趣的意味,对方反复在唇齿间念了两遍。
“怎样的疯病?”
南泱迟疑一阵。提起疯病就绕不过发疯的阿娘。但她并不怎么想把阿娘在卫家发疯的过程讲述给不相干的外人听。
她剃掉细枝末节,只讲主干,从头到尾两句带过。
“去年秋冬,我在家里发了脾气。阿父疑心我身上的疯病发作,赶在年前把我送来乡下。就这样。”
“就这样。”萧承宴饶有兴味地重复一遍。
“女儿在自家发了一通脾气,父亲便疑心女儿疯病发作?是你自己有疯病,还是你父亲永兴伯有疯病?听着不怎么像实话。”
炽亮灯光照在脸上,晃得眼前一片白茫茫。南泱睁开眼又闭上,老老实实背着手:
“是实话。从前我在家里不怎么发脾气的,偶尔发一次脾气,把阿父吓到了。阿父觉得我不是中邪就是发病,发病的可能大一点。”
耳边一声嗤笑,“听着像个小可怜。也不知是真可怜,还是故意在本侯面前装可怜。”
更难听的闲话南泱都听过,这句算不上什么。
她嘴上不吭声,心里嘀咕:说谁可怜呢,我不可怜,你才是小可怜。跑马差点摔死,才半个月又上马狂奔,身上伤养好了吗……
身后的阿姆却爆发了。
“何必笑话二娘子!外人哪知道二娘子在卫家内宅过得艰难!”
阿姆红着眼眶就想冲上来,哪里冲得过人墙,被拦在外头,激动地声线不稳。
“二娘子没有疯病!二娘子的生母也不是天生的疯病,是被磋磨得发了疯!他们也想把二娘子逼疯!”
“二娘子小小年纪硬撑下来了。萧侯,如你这般万人仰望的人上人,何必拿我家二娘子取笑呢!”
南泱被灯晃得睁不开眼,耳边只听到噗通闷响,阿姆跪倒在不远处磕头:“二娘子活这么大不容易!”
“求萧侯高抬贵手,放我家二娘子一条生路!”
耳边啧一声,淮阳侯道:“吵得我头疼。扔出去。”
闷声响起,人不知被扔去了哪处。南泱吃惊地回身:“阿姆!”
“跑什么跑?回来!”
萧承宴被吵得头疼,摔伤至今未完全痊愈的脑壳嗡嗡作响,按揉着太阳穴,带几分戾气下马,走过亲兵人墙。
“再敢动一下,本侯给你看一场好戏。”
取过一盏琉璃灯,在南泱面前晃了一晃。
面前的少女乖巧闭眼,原地动也不动地等待问话。
那句饱含威慑的【看一场好戏】,具体威胁内容压根没机会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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