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走得干脆,狄荣愣了一下,骤然反应过来,大步往山下冲,边冲边吼:


    “拔营!全体拔营!抛下辎重,即刻出发!”


    只剩下一个明文焕站在高地上,迎风凌乱。


    全体拔营,即刻回京?封地那边不管了?上百车的辎重扔了??


    “都是天子赏赐的贵重家底啊!金饼玉简珊瑚树,还有整套的编钟礼器,全扔路边不要了?”


    明文焕叹着气往山坡下走。


    他早该猜到的。


    萧侯眼里,金银珠玉礼器珍宝,哪有仇家重要……


    ——


    南泱在闷热的小车里囫囵睡了一觉,突然“啊”一声惊醒,慢腾腾起身,坐在车里半天没说话。


    阿姆忍着翻江倒海的呕吐感,勉强问:“二娘子,怎么了?可是颠得身上难受?”


    南泱摇头:“做了个不大好的梦。梦到淮阳侯追上来了……”


    阿姆脸色顿时一变,“呸呸呸,童言无忌,呕!”


    人一紧张,呕吐感更强烈了,阿姆扑去车窗干呕。


    杨家车夫在前头紧张喊话:“辛嬷嬷撑住。马车不能停啊,淮阳侯的人说不定就追在后头!咱们再有个三四五天就到京城了!”


    “没事。”南泱宽慰地喊:“你只管赶车……呕!”


    ——


    赶路第十二日。


    肠胃里该吐的都吐完了,连带着感觉脑子都吐出去了。南泱领着阿姆,从早到晚坐在小车里颠来簸去,晃得脑袋发木。


    京城越来越近,卫家主仆即将安全归京,杨家车夫很是欣喜,全身洋溢着即将卸货的轻松。


    “最多两天入京畿地界。赶在七月中元节前把两位送回卫家,正好全家一起祭祖放河灯……卫二娘子,别吐了。要归家了,高兴点。”


    南泱:“呕~~”


    想想再过两日就要回本家,面对一张张熟悉而陌生的脸孔,吐得更厉害了。


    阿姆心疼地一下下轻拍她的肩膀,仿佛她还是个需要哄睡的稚儿一般:


    “莫多想。等我们归家,主母问起话来,二娘子如实说便是。又不是我们自作主张私跑回京城,实在遇到淮阳侯那煞星……”


    南泱晕晕乎乎地睡去了。


    短暂而凌乱的梦里,她再次回到本家,见过嫡母。


    京城卫家内宅长大的这些年,她见得最多的,除了贴身服侍的阿姆,便是嫡母派来的仆妇管事。


    那几张面孔在她面前晃动,说话禀事总带出些和嫡母相似的似笑非笑的神情。


    嫡母每个月见她五六次,按部就班地论几句家常,考问女红女学;


    家中两个姐妹陪在嫡母身边,每个月见四五次,俱是不冷不热的。


    长兄早早地搬去外院读书,见面的机会少,一两个月见一次。距离隔得远,待她这个二妹倒还算温和。


    至于阿父,逢年过节才见一次,不提了。


    阿娘……早病得认不出她来,也不提了。


    车轱辘一个剧烈颠簸,南泱整个人弹跳起来几寸,硬生生从梦里颠醒。


    “车夫郎,行慢点。我们快到京畿了,不用赶这么快。”


    杨家车夫扭身往后看,表情跟见鬼似的,说话都不利索了。


    “后面、后面!许多快马追赶我们……”


    身后传来一阵狂风暴雨般的马蹄声。


    南泱坐车这些天晕得眼睛发花,挑开帘子,难以置信地回望良久。


    暮色里出现许多黑衣黑靴的健壮轻骑,仿佛黑色山洪从身后铺天盖地的涌上来,小车被淹没在洪水里。


    冲去前方的轻骑又掉头往回冲,和马车快速交错的刹那间,南泱模糊的视线里出现一道道的残影。


    轻骑们看清了车里的人,许多个嗓音同时高喊:“一老一少,主仆二人!”


    “车里的是不是永兴伯府,卫家女郎!”


    杨家车夫颤声喊:“你们、你们又是谁?”


    无人搭理他。


    披甲横刀的高大将军赶来车边,刀鞘掀开帘子往里看一眼,高喝:“找到卫二娘子了!去个人,回禀主上!”


    “得令!”一匹快马急奔回来路,显然去“回禀主上”了。


    杨家车夫颤声问:“你可是狄将军?你家主上是淮阳侯?既已放我等离开,为何又、又穷追不舍?!”


    将军掀开头盔,眉上一道疤,果然正是狄荣。


    “小车跑得挺利索,差点让你们直入京城,我们快马赶了六天才追上——扔下去。”狄荣道。


    南泱屏息听车外说话动静,还在想,扔什么下去?


    前方砰地一声,杨家车夫被拎小鸡似的拎起,扔去地上,滚了五六圈才停下。


    南泱当即震惊了。


    ……这似曾相识的场面……


    等等,驾车的车夫被扔出去了,马还在跑……?


    马儿惯性奔跑出七八丈,果然又开始跑歪,小车歪歪斜斜直奔路边土沟。


    “……啊啊啊啊!!”


    阿姆崩溃地大喊:“车!车又要翻了! ”


    南泱麻木地抓紧木窗。这种离谱的事为什么会让她碰上第二回?


    一趟路连翻两回车?!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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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泱:说说看?为什么我一路上连翻两回车?


    萧侯(理所当然地):小车就是会翻。坐本侯的大车才不会翻。


    南泱:…………???


    第13章 第 12 章 照亮堂点。


    砰——!


    小车半个车身陷进土沟,居然奇迹般地没翻。


    几个健壮轻骑从各方向同时扯住马车缰绳,小车半边轱辘朝天,歪歪斜斜地卡在土沟中央。


    车身一震。


    曾经伪装杨家车夫、把卫家主仆深夜骗上马车的那位人高马大的亲兵跳上车来,坐在赶车位置。


    亲兵回身憨厚一笑:


    “主上吩咐小人看好车。卫二娘子放心,车没翻。”


    南泱扶着车窗,脸色发白:“……呕! ”


    运气不错,车没翻,只撞吐了。


    谢谢你们主上萧侯全家。


    ……只敢在心里骂骂。


    刹那间,淮阳侯帐下的轻骑仿佛黑色潮水般围拢过来,把半边轱辘朝天的小车围得水泄不通。


    南泱和阿姆互相搀扶着,手软腿软地从小车里爬出土沟。


    感觉身前身后都是马蹄声,四面八方都是淮阳侯的人。


    其实细数起来,只有三四十骑而已,数目并不算多。


    但马是跟和人差不多高的膘肥体壮的战马,马上俱是披甲精壮轻骑。


    南泱和阿姆的个头都不高。


    几十条巨大的阴影从上方投射下来,卫家主仆两个被包围在战马圆圈正中,正面直对的压迫感,仿佛头上顶着几十个炙热太阳。


    阿姆几乎要被压垮了,颤声道:“敢问、敢问,各位……”半天没把话问齐全。


    南泱只好接着问下去:“敢问各位,追我们做什么呢?萧侯后悔放走我们主仆了?”


    正好狄荣的马转到南泱面前,南泱又问一遍:


    “狄将军?”


    狄荣的表情有点复杂。


    这还是他头一次在明亮日光下看清南泱的长相。


    卫家这位送来乡下养病的二娘,据说十六了?


    怎么生得小脸小身板的。这个头,当真及笄了??


    他们一帮人高马大的精锐轻骑,坐在马背高处,披甲握刀,把卫家主仆堵在包围圈里……像在欺负孩子。


    狄荣把长刀挂回马鞍,拨马走开几步。


    “分几个人,把卫家二娘看住了,等主上来处置。”


    马车还卡在土沟里,南泱无处可去,自知跑不了,老老实实蹲在土沟边上。


    天色很快全黑下去。


    几个火堆点亮,将士们熟练地搭木架,架锅煮水,干粮野菜混在一起扔进锅里。旷野弥漫着煮熟的菜糜粥的香气。


    自从锅子架起煮水,阿姆的眼神便逐渐惊恐。


    人强忍着没出声,但眼珠片刻不离煮锅,瞪得几乎脱眶。


    南泱也目不转睛盯着几个锅瞧。


    看清楚了,悄声跟阿姆说:“干粮野菜粥,没肉。”


    这边悄悄话才落地,只见狄将军大步走近一个锅面前,掀开热腾腾的锅盖,取出一片肉脯放进锅里。


    肉香弥漫旷野。


    阿姆的表情瞬间发白,旁边绑着的杨家车夫脸色惨青。


    两人都是一副快吐出来的模样。


    阿姆声线颤抖:“放进锅里的,是、是什么肉?”


    南泱认真地探头打量:“红色的长肉条,猪肉?或许是羊肉?”


    阿姆快要昏厥了:“一定是淮阳侯故意给我们的下马威!那肉,是不是我们认识的人……是不是杨县令?!”


    杨家车夫口吐白沫昏死过去。


    狄将军对这边的揣测毫无察觉,木勺舀出两大海碗的肉糜野菜粥,热腾腾地捧在手里,挨个放在卫家主仆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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