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承宴停步打量。
远处还不觉得,走近了便察觉出异样。
十六岁的女郎不算小了,怎么个头这么矮?卫家怎么养女儿的?他一只手能拎起来俩。
萧承宴举灯的手臂放低几分,灯光笔直,把少女面容上的表情照得清楚。
好个乖巧表情。
五官柔和,动作温吞,外表不怎么像个精明伶俐人。
在他面前装样的人多了去了。
萧承宴看了一会儿,不动声色问,“家里可有教诗书?”
“有。”南泱如实道:“家里请的女先生。自小学女学,女诫。通读了千字文,劝学篇,诗经三百首。”
“字写得怎么样?”
“……尚可?”
萧承宴意味不明地笑了下,是个自小读书习字的女郎。
表面瞧着乖巧有余、伶俐不足,谁知是不是在藏拙呢。
话锋突然一转,“看看你的字。”
南泱手里被塞进一支笔,当场写字。
八盏灯光被挪走七盏,只留下一盏照明。神<a href=Tags_Nan/Dragon.html target=_blank >龙</a>见首不见尾的淮阳侯……站在她背后。
从肩头后方,俯视她握笔的手。人几乎贴在后背上,陌生的呼吸喷在她的后脖颈,后颈衣领下露出的小片白皙肌肤迅速浮起一层鸡皮疙瘩。
南泱看似镇定地握笔待命,小指细微蜷了蜷。
“七月流火。”身后念了半句。
南泱提笔写:【七月流火。】补齐下句:【九月授衣。】
正要放笔,身后沉沉道:“让你停了吗?”
“……”
南泱哑然往下写:【七月流火,九月授衣。一之日……】
后面那个‘觱’字冷僻,会念不会写。她十岁就没去学堂了,冷僻字不记得几个。
笔尖在纸面停下的感觉很危险……南泱飞快画了个圈,跳过不会写的‘觱’字,补完全句:
【一之日o发,二之日栗烈。无衣无褐,何以卒岁。】
小声道: “当中有个字忘了。”
身后平淡唔了声。
这位长相乖巧玲珑的卫二娘的字,只能说横平竖直,比狗爬好一些。
至于记性么。
一整篇《七月》都默不全,怎么看都不像个伶俐人。
但真正的伶俐人,会装傻。
身后话锋蓦地一转:“你那乳母很是忠心。想必你们主仆相依为命,情深谊重了?”
南泱点头承认,“还请萧侯高抬贵手,放过阿姆。我——”
她犹豫了一下。淮阳侯在高地跑马几乎摔死在水边,拖上岸时人已昏迷不醒,显然没认出她来。
但水里把人扇昏的那一巴掌,对方可是清醒地挨下了。不可能不记得。
一个年轻封侯的天潢贵胄,只怕这辈子没挨过巴掌。如果坦白了水边的事,对方会报恩呢,还是当场报仇呢……
南泱默默闭上了嘴。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说可能没事,说了多半有事。
……大部分时候她的预测是对的,但也并不总对。
比方说现在。
她闭嘴专心写字,背后却幽幽地道,“你那乳母现在还活着。但能不能活到明天早上,就得看你的本事了。”
南泱:……??
阿姆被“请来”了。
这几天阿姆晕车吐得厉害,刚才为了维护南泱激烈爆发一场,抽干了浑身力气,站得歪歪斜斜。
杨县令也晕车。双马大车里颠得七荤八素,在路边吐个稀里哗啦,手软脚软地刚站起身,也被拎到人群前头。
两把冰凉长刀,分别横在阿姆和杨县令的脖子上。
阿姆脸色惨白,杨县令脸色铁青。
南泱震惊地盯着两人脖子上的刀锋反光。
淮阳侯依旧在她身后踱步。似乎觉得面前的场景很有趣,尾音带出点愉悦意味。
“卫二娘的字,只能说比狗爬好一些,不足以入眼。”
“下面考考学识。”
“只考诗经。本侯说上句,卫二娘对下句。卫家乳母和杨县令能不能活到明天早上,看卫二娘的背书本事。”
南泱:“……”
本能地往后背手,做出学堂被点名默诵的姿势。
身后悠悠地道:“高山仰止。”
这是诗经名句,南泱绷紧的心弦放松三分,即刻接上:“高山仰止,景行行止。”
“既明且哲。”
“既明且哲,以保其身。“ 南泱飞快道。
她答得快,身后接得更快,“夙夜匪解。”
“夙夜匪解,以事一人。”
“人亦有言。”
“人亦有言。柔则茹之,刚则吐之。唯仲……”
下面那句死活想不起了。
南泱这边卡了壳,“唯仲……唯仲……”
那边阿姆的肩头微颤,痛苦地闭上了眼。杨县令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唯仲山甫!” 杨县令喝道。
南泱精神一振,接著念下去:“唯仲山甫!柔亦不茹,刚亦不吐——”
身后忽地打断道:“古之禽兽。”
南泱本能地接下去:“古之禽兽,尚不食同族幼子……啊!”念到这里突然感觉不对,倏地闭嘴。
已经晚了。
身后伸来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捏住她小巧下颌,发力往上一抬。
南泱的脸笔直对上琉璃灯光,黑夜里灼灼刺目,她被白光晃得猛闭上眼。
耳边传来淮阳侯低哑而愉悦的笑:
“——抓到你了。”
不远处的阿姆露出茫然且困惑的目光。
杨县令正好相反,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古之禽兽,尚不食同族幼子。
而今之淮阳侯,啖幼子心、少女肉,惨酷极恶,其非人哉!】
考问的最后一句不是出自诗经。
而是陆太守亲笔书写、委托杨县令带给南泱,希望南泱带去京城的那封书信的内容!
南泱无言和杨县令对视。
难怪今夜又是写字,又是考学问……原来这里等着她呢!
淮阳侯又在身后踱步。这个乱糟糟的夜晚,一切混乱而失序,他似乎是唯一满意的人。
身后传来悠然赞赏。
“卫二娘子字写得不怎么样,记性倒不错。”
”十多天之前匆匆拆看一遍的书信,至今牢记心里。想必入京之后,卫二娘子打算全文默写,呈给你父亲卫伯,治本侯的罪了?”
南泱有个不太好的预感。
自己和杨县令的两条小命,要交代在今晚的荒山野岭了。
水边捞过淮阳侯的事要不要说?
如果被淮阳侯知晓,一巴掌呼脸上把他扇昏、拖麻袋似的把他拖上岸,见过他今生最狼狈模样的人,原来是自己……
主动揭露秘密的下场,是得到感谢和赏赐,还是会死得更惨?
说还是不说?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南泱苦恼地抱膝蹲在地上。
大晚上的,为什么大家不躺平睡觉?为什么非要让她做送命选择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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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泱:陆太守骂得好……非人哉!
萧侯:呵。
第15章 第 14 章 看她真乖巧,还是装乖巧……
身后的脚步声踱到面前。
谁有心情偷看活阎王?南泱抱膝低头看地。
淮阳侯的情绪捉摸不定,刚刚还显露出愉悦,转眼声线又开始发凉。
只见一双黑皮厚底长靴停在面前,长靴主人居高临下问:“还有什么想说的?”
南泱什么也不想说。
匆忙奔走十几天,路上吃不少辛苦,最后还是被堵在距离京畿不远的半道上。
如果路上不休息,日夜兼程赶路,小车会不会已安然入了京城?
但回京的日子又好到哪里去?
日复一日关在卫家内宅,抬头只有四四方方的天空,眼前晃来晃去那几张面孔,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活着没多大意思,死也就无甚可怕的。
想到这里人顿时又平和了……
南泱心平气和地商量, “阿姆不识字的。饶过阿姆罢。”
不远处的阿姆激动起来,竟然和持刀将士推搡,意图冲上来护她。几个将士把人挟走,砰一声闷响,又不知扔去哪了。
“就这句?不给你自己求饶?”
求饶有用么?南泱心想,你看起来就像越求饶杀得越兴奋的那种阎王……
她还没想好要不要把平安镇水边的事捅出来。
人抱膝蹲着,慢吞吞地问:“萧侯,你为什么要在平安镇寻十五岁到二十五岁的小娘子?”
萧承宴悠然踱开两步。
“当然为了吃少女肉。毕竟,本侯‘惨酷极恶’,‘古之禽兽’见了本侯都要拜下风。”
南泱:“……”
还是别说了,直接等死吧。
她把下巴搭在膝盖上,不吭声了。
但面前的活阎王不知在沉吟什么,一圈圈绕着她走。身前土地很快出现几圈脚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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