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个答案,显然不是主上想要的。


    明文焕也很心塞。


    他尽量把话说得委婉。


    “一个来平安镇采桑采莲的年轻小娘子,必然住得不远。哪怕不是平安镇本地人口,或许,咳,人住在附近山中? ”


    家家户户挨个询问过了,小娘子当日采莲蓬的船是十个钱赁来的。


    赁船的妇人绘声绘色描述道,小娘子年纪不大,应该及笄了,但绝对不超过二十岁。生得瓜子脸,大眼睛,皮肤白皙,个头不高。


    不只是赁船的妇人,当日在黄家医馆几个凑热闹的好事妇人也见过那位小娘子。


    妇人们异口同声道,小娘子面生,肯定不是镇上的人。镇子上的乡亲抬头不见低头见,生得这般标志的小娘子,怎会没有印象。


    明文焕取出一张画像,放来主上面前。


    “按照妇人们描述绘制的人像,可要张贴镇子各处?”


    萧承宴接在手里,却并不去看。


    随手揉成一团,手一松,画像便随着山风飘飘荡荡地飞远了。


    “三日时限已过。”


    萧承宴道,“急什么。有的是法子寻她。”


    “明先生说,她或许不在平安镇,而在附近山中?”


    萧承宴的目光抽离险峻的山崖,改而眺望河岸两边郁郁葱葱占地广阔的山林:


    “放火烧山一圈,把山里躲着的人逼出来……”


    明文焕心里咯噔一下。


    放火烧山!


    放火烧山,确实是把人逼出山林最快的法子。但大火无情,谁也不能肯定寻到的是活人哪!


    狄荣倒是没太大反应,主上说的他都觉得对。


    明文焕头皮有点发麻。


    萧侯寻人不着,升起偏执之心。


    不择手段,放火烧山。把恩人小娘子逼出山还好,万一……万一人没来得及逃出山呢?


    刹那间,明文焕冷汗都下来了。


    绞尽脑汁琢磨如何把过于危险的话题转开,保住这片山,保住恩人小娘子性命无虞。


    萧承宴却又自言自语道:“这一大片山烧尽,拦山寻人,至少三五日。”


    狄荣才不管主上放火烧山的意图,当场耿直地算起日子:


    “不止。防止烧死山里的樵夫猎户,得提前至少五日封山。主上想烧尽这片山,至少得烧个三五日。防止山火蔓延去河边镇子,还得多加三五日的防御准备工程。再到处找跑下山的小娘子。前前后后——”


    狄荣盘算了一下:“至少半个月吧!”


    萧承宴的目光不悦地从远处山林收回:“等不了那么久。不可行。”


    他的思绪极为跳跃,身边一文一武两个辅臣都跟不上。


    萧承宴道:“京城出了点岔子。”


    明文焕又一惊,“什么岔子?要紧不要紧?”


    萧承宴说得轻描淡写,身边两个辅臣觉得天都塌了。


    “京城驻军那边传出消息,圣上病倒,连续罢朝十日,文武百官无人能见天子。或许,圣上病得快不行了?”


    狄荣:“……”


    明文焕:“……”


    萧承宴从怀里取出一张卷起的黄绸诏书,迎风展开。


    这便是几个山阳郡官员收到的【京城密旨】了。


    山阳郡收到的密旨,口吻严厉急迫,明确下令截杀淮阳侯,立功者重赏。


    “要么,这封密旨是假造的。有人趁天子病倒的机会,蓄意谋害于我。”


    “也有可能,这封密旨是真的。重病的圣上不放心我……替下一任天子铺路,降下密旨,诛杀我于山阳郡。”


    萧承宴意味不明地笑了笑,“你们觉得,哪个可能更大些?”


    “……”狄荣骂了句娘。


    明文焕脸色都变了。


    “封地不去了。”


    萧承宴道,“密旨的事要尽快弄清楚。”


    “可惜手头还有两桩事未了。”他站起身来,惋惜地环视周围群山。


    “第一,那小娘子至今未寻到。整片山烧一圈,等人下山。三五天还能等得,半个月等不得。”


    “等不得!”明文焕人都踉跄了一下。


    “天子病重,事态不明,密旨隐患巨大!萧侯别惦记烧山了,即刻回京,打探清楚控制局面啊。”


    “急什么。”萧承宴淡淡道:“不急这一时半会。”


    “第二桩事,卫家二娘那边大意了。”


    卫家走脱的二娘,当时车厢太黑没见着脸,听声音倒是又脆又亮,喊得他脑壳嗡嗡的,还趁黑连踩他两脚。


    当时他没在意。一个内宅小女子,可能还不如树上掉下来的毛毛虫危险。


    但事后回想,放她走脱,大意了。


    “卫二娘放走几天了?”


    萧承宴抱臂站在山风里,垂眸有所思:“你们说……现在返程,能不能追得上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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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侯:放你们走脱三天之后本侯重新想起你们了。


    南泱:你别过来啊啊啊啊!!


    没烧山,动了下念头,放弃了


    第12章 第 11 章 似曾相识的场面


    放卫二娘走脱,大意了。


    关键还是陆太守转交给卫二娘的书信。


    卫家教养的女郎肯定识字,书信如果被卫二娘拆看过……


    萧承宴平淡地猜测:“人回京后,原文默写转交给她父亲永兴伯。山阳郡的流言捅出去,在京城闹出风波,我身上又多一个现成的把柄。”


    明文焕的神色凝重起来。


    陆太守没送出去的那封书信,他读过。


    山阳郡太守陆澈,山阳郡本地的大族陆氏出身。


    陆澈是典型的士人,行事谨慎低调。真假难辨的京城密旨,被陆澈放置一边,并未理会。


    萧侯在山阳郡杀了一圈,凡跟谋害有关的人等全部拉去河边处死,尸身染得河水血红,查来查去,未牵连到陆澈这位郡守身上。


    陆太守逃过一劫,但显然并不领情,对萧承宴的偏见深重如海。


    委托卫家二娘送去京城的书信写得字字诛心。


    落笔如刀锋,把萧承宴描绘成吃人饮血、无恶不作的怪物。


    如果永兴伯卫家误信了陆澈的书信,上书朝廷,引来病重的天子暴怒追查……


    正如萧侯所说的,现成的把柄递去人手上,无异于雪亮匕首交给别人,拿匕首尖捅自己!


    明文焕拍案而起:“事态紧急!我们得快马拦住卫二娘子的车驾,免得生乱。”


    “山阳郡突然出现的山匪,也要往下追查!到底是真山匪,还是有人假冒山匪,趁萧侯出京就封地的契机,半道截杀萧侯,再推给山匪流寇?”


    远远不止这些。


    萧承宴追击山匪,附近几个镇子却同时流传起萧侯吃人的传言……


    乡民无知,以讹传讹。


    但流言从哪里起源?值得深思。


    萧承宴一哂。


    知道他这趟行程的人可不少。


    他这趟出京往封地,带上足足百辆大车的重礼,都是天子赏赐,辞不得。


    车多,东西多,行程当然缓慢。


    被有心之人趁机抓住机会,设下半路截杀的连环圈套。


    第一波伪装成山匪,埋伏道边劫杀。


    又下达真假难辨的密旨,第二次截杀。


    地方官吏捧着密旨,往死里下黑手。


    人吃米粮,马吃草豆。送入马厩的疯马草,引发战马狂躁,利用山阳郡的陌生地形,险些葬送他的性命。


    他命大活了下来。


    吃人的流言又传得铺天盖地,一不留神要传回京城了。


    也算是环环为扣,好算计。


    “萧侯,事有轻重缓急。”明文焕心思如电转。


    “镇子搜寻小娘子的事可以放一放。先拨一路快马拦截卫二娘子。萧侯即刻回京探查根源。”


    “至于封地那边,哎,提起封邑,不得不说,圣上平日对萧侯信重啊!二十三岁的年纪裂土封侯,本朝除了萧侯再没第二人了。臣属还是觉得,密旨是假的……”


    “末将也觉得密旨是假的,有奸人蓄意谋害!”狄荣忍不住插嘴了。


    狄荣高声嚷嚷:“主上说得对,封地先不去了,我们即刻回京,严查谋害之人的底细!”


    “京城和主上最不对付的就是齐王,肯定是齐王捣鬼,趁圣上病重的机会,传假密旨!”


    萧承宴抬起右手,把至今层层包裹的纱布解开,垂眸打量掌心触目惊心的鲜红伤疤,笑了声。


    “我的仇家多的是。去年镇压湘王叛乱,杀了多少?”


    “齐王志大才疏,这次连环截杀的套,不像齐王独自能办的。害我之人,要么不是他,要么不止他一个。”


    萧承宴把纱布扔去风里,转身往山下走。


    “镇子上继续张贴告示寻人。封地先不管,把辎重大车都扔了。全体即刻随我归京,快马拦截卫二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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