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来了,叫织云庄。
因着林知瑶点名要那人进宫服侍,他还曾下旨去往织云庄。
现在想来,那人应是……
“柳、闻、莺。”
萧辰凛一字一顿念出。
秋猎时若不是她,萧以衡早已坠马重伤,哪还有今日兵临城下?
滔天的恨意如毒蛇啃噬心脏。
“原来是她啊。”
他喃喃,眼中杀意暴涨。
“在秋猎时,朕就该杀了她。”
杀了柳闻莺,就不会有人提醒马鞍被动过手脚,萧以衡会重伤,甚至残废,永远成不了威胁。
更不会有让萧以衡活着回来,起兵造反,杀到太极殿前的机会!
一切的一切,都因为那个人。
“好,好一个柳闻莺,明日朕就要将她五马分尸,将她的骨头一寸寸碾碎,将她的血肉喂给野狗!”
萧以衡眼中最后一丝温度消失。
他迎着那柄停在咽喉前的利剑,猛地向前。
剑尖避开咽喉,刺入肩膀皮肉,鲜血涌出。
萧辰凛愣住了,他没想到萧以衡会这样不要命地撞上来,握剑的手下意识一松。
就是这一松,萧以衡左手攥住剑身,任由锋刃割破掌心,鲜血顺着剑脊淋漓而下。
右手则闪电般探出,五指成爪,扣住萧辰凛握剑的手腕,用极其刁钻的角度狠狠一扭。
“咔嚓!”顷刻间腕骨碎裂。
萧辰凛闷哼,剑脱手落地,发出当啷一声。
他趔趄后退,左手捂住断裂的右腕,额上渗出冷汗。
萧以衡没俯身拾起地上那截断剑,握在手中。
“你刚才说,要将谁五马分尸?”
萧以衡步步逼近,浑身浴血像从地狱而来。
萧辰凛退到御阶边,背抵龙椅。
他脸上终于露出惊惧,可帝王尊严让他强撑着冷笑。
“怎么?心疼了?朕告诉你,等朕——”
话未说完,残剑划破空气。
萧辰凛用左手仓皇捡起地上的剑格挡,但他的佩剑应声而断。
利剑脱手,钉入龙椅靠背,受到强大冲击力,剑柄上的明珠碎裂,玉屑纷飞。
萧以衡的残剑,停在萧辰凛颈侧。
刃口压进皮肉,血线缓缓渗出。
“你输了。”
萧辰凛瞪眼,呼吸急促,突然发笑。
笑声癫狂,扭曲,穷途末路般的绝望与恶意。
他嘶声道:“朕输了?萧以衡,你以为你赢了?朕告诉你,三日前,朕已将大魏所有兵力的布防图,连同粮草囤积之所、兵力部署,全部密送北狄!”
萧以衡眸光骤然锋利,杀意暗涌。
萧辰凛笑得浑身颤抖,“算算时辰,明日,最迟后日,北狄铁骑就能收到。”
“到时候,他们会像蝗虫一样踏破边关,烧杀抢掠,朕继承不了的皇位,你也别想得到!”
“你要坐的,是一个千疮百孔、随时会被北狄吞并的江山!”
萧以衡剑刃压深一分,血涌得更急。
“你疯了!那是大魏的百姓!是你的子民!”
萧辰凛啐出一口血沫,“子民?蝼蚁罢了!”
“朕不在意!萧以衡,你就算登基,面对的也是亡国之局!你会被钉在史书上,成为大魏最后一个皇帝,遗臭万年!”
萧以衡的手在颤抖,滔天的怒火几乎要焚尽理智。
可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将密信召回,现在,立刻,我放你一条生路。”
萧辰凛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召回?萧以衡,你和你母亲一样天真——”
他倏然顿住,饶有兴味。
“说到你母亲虞淑妃,你真以为她是发疯病时,自己失足掉进井里溺死的?”
萧以衡浑身僵住,“你什么意思?”
“那年你岁数小,被朕欺负后就会去凝露湖吧,虞淑妃早就知道你是她的儿子,时常在湖边与你相见不相认。”
“某日,朕着实无聊,骗她说你来找她,却掉进她宫里的水井。
她信了,疯了似的跑过去,趴在井口喊你的名字。
朕就从后面,轻轻推了她一把。”
…………
第479章 尘埃落
萧以衡的呼吸停住,大脑空白。
原来母亲不是发病时失足溺水。
原来母亲是爱他的。
“她到死都在喊衡儿。”
萧辰凛笑得眼泪涌出。
“真是个又傻又疯的人对吧?就像你,你们母子真是——”
萧以衡握紧手中残剑,向前一送。
“噗嗤。”刃口割开皮肉,切断喉管。
鲜血如泉喷涌,溅了萧以衡的脸与眼。
温热,腥甜,裹着一个人最后的疯狂与罪恶。
萧辰凛瞪大眼,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他伸手想去抓什么,手指在空中痉挛,最终无力垂下。
身体缓缓滑倒,倒在龙椅前,倒在象征至高权力的御阶上。
明黄龙袍被血浸透,冕旒滚落,玉珠散了一地。
萧以衡起身,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握着残剑的手青筋暴起,血从睫毛上滴落,滑过脸颊,像血泪。
殿外,厮杀声渐渐停了。
沉重的殿门被缓缓推开,镇国公一身浴血铠甲,率领雁州军将领踏入太极殿。
他们看清殿内的景象,断裂的剑,倒地的帝王,和站在血泊中满身是血的萧以衡。
镇国公单膝跪地,身后,所有将领齐刷刷跪下。
萧以衡缓缓转过身,他抬手抹去脸上的血污,露出那双冷如寒星的眼。
“逆帝萧辰凛,弑君篡位,通敌叛国,残害忠良,今已伏诛。”
镇国公率人高喊:“逆帝已死,新皇当立。”
其后士兵跟着呐喊,声浪高过一浪,山呼风啸般往远处传去。
……
后宫乱成沸腾的粥,宫人们们抱着包袱四散奔逃。
金银细软散落满地,地上堆积踩碎的珠翠,撕烂的绸缎。
林知瑶抱起孩子,在混乱的人潮中跌跌撞撞。
孩子被她裹在明黄被子里,露出一张粉嫩的小脸。
此刻他正睡得香甜,全然不知外面的天翻地覆。
林知瑶脸色凄白,发髻散乱,凤钗歪斜。
孩子是她唯一的指望,不能有事。
突然,身后被人猛地一撞,林知瑶向前扑倒,怀里的孩子脱手飞出。
砰一下,孩子摔在地上。
哭声炸开,混合逃命的嘈杂声,乱得刺耳。
林知瑶扑跪过去,将孩子重新抱回来。
孩子额头磕在石板上,肿起乌青的一块,她怎么哄都哄不好。
撞她的侍卫早已跑远,四周的混乱还在继续,奔逃的宫人从她身边掠过,没人停下。
没人会理会这个跌坐在路中央,抱着孩子痛哭的废妃。
林知瑶将孩子紧紧搂在怀里。
她曾经以为生下皇子,爬上妃位,就能一世荣华。
可如今……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林知瑶失魂落魄地抱着孩子走,失了方向,恍惚间竟行至一方湖畔。
清波漾着细碎银光,悠悠湖水静谧安然,成了漫天兵戈喧嚣里仅存的一隅平和。
她将怀中孩儿安稳放置在岸边,一遍遍细细抚过孩子稚嫩眉眼。
林知瑶眼底最后一丝光亮尽数熄灭。
待她把万般牵挂尽数割舍,默然转身,步履轻缓走入湖水之中,任由清波缓缓将自己吞没。
……
皇城西华门外三里,废弃道观。
地面的盖板松动,被人推开,柳闻莺等人从密道逃出皇宫。
一行人以最快的速度来到京郊,作为接应,温静舒早已候在那里多时。
“这里!”她招了招手,将马车的车帘掀开,里面铺着软褥,还备着伤药、清水和干净布条。
陆野将裴曜钧安置进车内,柳闻莺跟着钻进去,跪坐在他身侧,解开他的囚衣。
伤口暴露,皮肉外翻深可见骨,周围乌紫肿胀。
柳闻莺眼眶顿红,“三爷……”
她轻声唤他,用沾湿的布巾小心擦拭伤口周围的血污。
裴曜钧眼皮动了动,艰难睁开。
视线模糊,可他还是认出了她,嘴角费力扯出弧度,“莺莺,别哭。”
柳闻莺咬住唇,将眼泪逼回去。
她接过紫竹递来的金疮药,抖着手撒在伤口上,又用干净布条重新包扎。
柳闻莺动作娴熟,包扎完转向车外的温静舒。
“温姐姐,你们带三爷先回庄子,找大夫好生医治,我要留下来。”
“你要留下?”温静舒蹙眉。
柳闻莺点头:“我要等他们回来。”
“不行。”裴曜钧抓住她的手腕。
“三爷,你……”
“不准你留下,要么一起走,要么……一起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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