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曜钧遍体鳞伤、连坐都坐不稳,却固执得像块石头。
她心脏酸软,“我只是在这里等,不进城,等确定他们平安回来,我就立刻回庄子好不好?”
裴曜钧摇头,握得更紧。
晨风吹动车帘,远处隐约传来马蹄声。
温静舒抬头,望向京城方向,“他们回来了。”
柳闻莺转首。
天光在这一刻破云而出,熹微如金纱般穿透云层,洒在荒草萋萋的野地,将柳闻莺仰起的脸照得眉目生辉。
天地交接处,三个黑点出现在地平线上。
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是人骑着三匹马。
当先一骑银甲披风,左后一骑玄衣墨裳,右后一骑白袍染血。
他们浑身浴血,逆光奔驰而来,晨光在身后铺成恢弘的金色云浪。
晨雾渐散,天光愈盛,他们回来了,都回来了。
……
中秋,庄子里的灯笼换了一茬新的,红彤彤的,一串串地垂下来,红红火火。
庄户们早早收了秋,家家户户飘出炖肉香气,还有新酿桂花酒的酒香。
柳闻莺从正门走进来时,几乎被热闹淹没了。
“庄主回来啦!”
“庄主中秋安康!”
“庄主瞧瞧,俺家新做的月饼,枣泥馅儿的,给你留了一大包!”
从门口到后院,她走了足足一刻钟。
这个塞给她一把新炒的瓜子,那个递来一篮刚摘的石榴,还有几个半大孩子围着她转,嚷嚷着要听京城里的故事。
恭敬不如从命,柳闻莺笑着接过,全都应下。
穿过前院,喧闹声渐远。
后院的门虚掩着,里头传来更热闹的说笑声。
柳闻莺推门进去。
院子里三张八仙桌摆得满满当当。
左边那桌坐着田嬷嬷、王嬷嬷,还有小竹、紫竹、菱儿、落落和小丫。
她们正凑在一起剥石榴,红艳艳的籽儿堆了一碟。
右边那桌则有裕国公坐在东位,裴夫人挨着裴老夫人坐着,四娘子正给陆奶奶夹菜,陆奶奶笑得见牙不见眼。
而中间那张最大的桌子,温静舒安顿好烨儿,忙着给众人斟酒。
裴泽钰和薛璧不知在争什么,说得滔滔不绝,互不相让。
裴曜钧坐在主位旁,虽还带着伤后的苍白,精神却好了许多。
陆野坐在最角落,沉默得像道影子。
“闻莺来了!”温静舒眼尖,先瞧见了她。
一桌子人都转过头来。
…………
第480章 团圆时
柳闻莺迎着众人目光,笑着走过来。
霁川在王嬷嬷怀里,瞪着大眼睛,小手在空中抓啊抓。
“来,娘抱抱。”柳闻莺伸手将孩子接过来。
刚抱进怀里,霁川小嘴一瘪,哇地哭了出来。
“哎哟,这是怎么了?”田嬷嬷忙凑过来。
柳闻莺摸了摸襁褓底下,哭笑不得:“尿湿了。”
田嬷嬷:“快找尿布,谁递块干净尿布来?”
桌边两个男人同时站了起来。
裴泽钰和薛璧一左一右,从怀里掏出一块叠得方正的……尿布。
也不知他们何时备下的,竟是格外细心。
“我来。”裴泽钰伸手。
“还是我来吧,我手法更熟。”薛璧也道。
两人对视,眼神里噼里啪啦闪着火星。
顾不上他们的争执,柳闻莺将孩子轻轻放在旁边铺了软垫的椅子上。
两个男人立即围过去,一个解襁褓,一个递温水,动作都娴熟老道,只是谁也不让谁。
裴泽钰刚擦完孩子的小屁股,薛璧就抢着垫尿布。
薛璧刚系好带子,裴泽钰又非要检查松紧。
霁川倒是不哭了,睁着大眼睛看他们忙活,偶尔还咯咯笑两声。
一院子人都看得忍俊不禁。
好不容易换好,柳闻莺伸手要抱,王嬷嬷却道:
“庄主忙了一天,歇会儿吧,老奴来抱。”
“嬷嬷也累一下午了,若真要让别人抱……”
柳闻莺扭头,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忽然落在角落。
陆野正默默剥着一只蟹,打算待会端给旁人吃,察觉到视线,他抬起头。
“交给陆野吧!”柳闻莺笑道。
陆野诧异,然而下一刻霁川已经被柳闻莺笑着塞进他怀里。
这下,陆野整个人僵住了,他可从没抱过这么小、这么软的粉团子。
陆野身形高大,胸肌健硕,霁川窝在他怀里竟十分安稳。
小脑袋靠在他胸膛,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好奇打量。
没多久,又咧开小嘴,露出天真稚嫩笑容。
笑容纯粹干净,怀里的粉团子也软得像刚蒸好的糯米糕。
沉默如石的陆野也被感染,嘴角向上弯了弯。
山青摇着尾巴凑过来,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柳闻莺的裙角,又去闻陆野怀里的霁川。
突然,落落伸出小手胡乱摸了一脑袋狼毛,山青被驯服得温顺,也不恼,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好啦好啦,快都坐下吃饭吧,再不吃,这秋蟹凉了可不好吃了!”
柳闻莺招呼着大家。
众人笑着落座。
裴曜钧给她夹了一只最肥的母蟹。
温静舒盛了碗热腾腾的鸡汤。
裴泽钰和薛璧又在为谁剥的蟹肉更完整而据理力争。
裴定玄温声劝着他们别吵,都吃好都喝好。
就在大家刚要举杯,共庆佳节。
“圣旨到!”
满院的笑语戛然而止。
众人起身,柳闻莺将霁川接回怀里,与其余人一同走到院中。
霞光里,身着宫装的内侍手持明黄卷轴,身后跟着两名禁卫。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查裕国公府裴氏一门,忠君爱国,世代勋劳。
前遭逆帝萧辰凛构陷,蒙受不白之冤,今逆帝伏诛,真相大白。
特恢复裕国公爵位,仍为一品国公,赐还府邸、田产,以彰忠义。”
裕国公剧震,老泪纵横。
裴夫人扶住他,自己也是泪流满面。
裴老夫人被四娘子搀扶,喃喃念着:“上天保佑上天保佑呐……”
内侍继续念:“忠武将军裴曜钧,经三司会审查明,通敌一事纯属诬陷,现无罪开释,恢复官职、爵禄,另赐黄金千两,以慰忠良。”
裕国公与裴曜钧纷纷接旨。
“起来吧,裕国公,裴将军。”
内侍虚扶了他们一把。
圣旨宣毕,众人沉浸在裴家沉冤得雪的喜悦中。
柳闻莺也笑着起身,一只手先行稳稳扶住了她的肘弯。
她抬首望去撞进一双笑意盈盈的眼眸里,眼尾是熟悉的下垂形状。
萧以衡站在晚霞余晖,一身锦澜常服,襟口袖缘用银线绣着极淡的云纹。
眉眼依旧清俊,比从前多了几分沉淀的威仪。
唇角噙笑,那笑意和煦恬淡,眼底深处却像藏着深潭,静水流深。
月余不见,一举一动间,萧以衡都透着九五之尊的气度。
“陛下?你怎么来了?”
“中秋团圆日,我来求个团圆,庄主不会嫌弃吧?”
察觉到萧以衡前来,满院安静。
裕国公最先反应过来,慌忙要跪:“老臣不知陛下驾到……”
萧以衡抬手虚扶,“裕国公免礼,今日不论君臣,只论故交。”
而后,他看向柳闻莺,眼中笑意更深,“怎么,真嫌弃我?”
柳闻莺失笑:“陛下莫拿我打趣了,谁敢嫌弃当今陛下?”
萧以衡入宫后拿出先帝遗诏,证明名正言顺,朝野上下,无人不服。
他登基后的行事与萧辰凛截然不同,手段温和,拨乱反正,整顿朝纲。
也正因如此,他才能在宫变后不到一个月,就轻车简从出宫,有闲情雅致来这京郊庄子里求团圆凑热闹。
他如今是真正的孤家寡人了,父皇没了,母妃早逝,兄弟手足相残,后宫空置。
偌大的皇宫里,连个陪他过中秋的人都没有。
柳闻莺心下一软,转头吩咐人再搬来一把雕花椅子。
萧以衡也不推辞,含笑入座,与裴定玄、裴泽钰等人并肩而坐,没有半分帝王的架子。
桌上的秋蟹正鲜,桂花酿醇香,众人推杯换盏,谈笑风生。
宴席散时,已近子时。
人影散乱,杯盘狼藉,庄户们帮着收拾,裴夫人搀着微醺的裕国公回房,四娘子则扶着裴老夫人离开。
柳闻莺抱起霁川,落落不知道又和小丫跑去何处,借着消食的名义玩去了。
裴家三位爷和薛璧、陆野都没走,围在她身边逗孩子。
霁川被这个抱抱,那个摸摸。
萧以衡也伸出手指,刮了刮他的鼻背。
待到心情极佳,他还取下腰间的龙纹玉佩,放在霁川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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