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她许了什么愿,她不肯说,反而还问自己许的愿。
他哪里有时间许愿?全偷偷看她去了,便也学着她的话儿:说出来就不灵了。
若能重来一次,他想,他的愿望应该是与她岁岁年年,永不分离。
再后来,便是他不告而别,奔赴北境。
在铁马关的日子,枕戈待旦,浴血厮杀。
那时的他,满心都是念想,想着早日挣得军功,早日回到她身边。
可待他归来,却已物是人非。
她身边有了其他人,但他从未后悔。
他不后悔,不后悔在假山后遇见她,不后悔在上元节接过她的花灯,不后悔为她去北境挣前程,不后悔把一颗心完完整整地给了她。
他只是后悔……往后的日子不能再陪着她了。
明日午时,刀落下去,这一生就结束了。
她会哭吗?应该会吧。
她看着坚强,其实心软得很。
亲得稍微用力一些,都要红半天眼睛,现在要看着他死,该有多难过。
他忽然很想摸摸她的头,哄着她说别哭。
可是不能了。
裴曜钧抬起头,望向那扇小窗。
月光如水,倾泻而下,在他脸上流淌。
他轻轻开口,嗓音破碎,“莺莺,你要好好的……”
裴曜钧将腕间的手绳贴在唇边,闭上眼睛。
身体像被拆散了又胡乱拼凑起来,每处都在叫嚣着疼痛。
浸在水里的部分已经麻木,胸口那点温热,像一盏燃到了尽头的灯,火苗越来越小,越来越暗。
水波轻荡,月光碎了又圆,像最后的挽歌。
就在意识即将沉入无边黑暗时,杂乱急促的脚步声,踏碎了水牢寂静。
不止一个人,很多很多人,奔跑着,呼喝着,兵刃碰撞的声音,锁链被砸开的声音……
乱起来了。
裴曜钧想睁眼,可眼皮沉重得像压了千斤石。
是幻觉吗?临死前的幻听?
“三爷——!”
一声呼喊,穿透所有嘈杂,直直撞进他耳中。
那声音……那声音……是莺莺!
裴曜钧猛地睁开眼。
水牢的门被大力撞开,火把的光涌进来,刺得他眯起眼。
光影晃动间,他看见一个人影扑到水边,焦灼面容,通红眼眶,散乱发丝贴在汗湿颊边。
是莺莺,真的是她。
裴曜钧怔怔看着她,“又梦见你了……这次梦得真些。”
柳闻莺的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
她扑进水里,污浊腥臭的水瞬间浸透她的衣裳,可她不管,伸手去碰他的脸。
柳闻莺哽咽着,手捧住他的脸。
“不是梦,三爷,你看清楚,是我,是真的我。”
她的掌心温热,带着活人气息,温度透过皮肤,渗进他冰冷的身体里。
裴曜钧眨了眨眼,视线渐渐清晰。
她脸上的泪痕是真的,眼中的焦急是真的,握着他的手也是真的。
裴曜钧用尽全身所剩无几的力气,将她拉进怀里。
他不管,他紧紧抱着她,脸埋在她颈窝。
“莺莺,真的是你。”
柳闻莺回抱住他,手轻轻拍着他的背,避开那些狰狞的伤口。
“是我,我来了,我来带你走。”
她抬起头,红着眼看他满身的伤,眼泪又涌出来。
“你受苦了,他们怎么敢、怎么敢把你伤成这样……”
裴曜钧却忽然清醒过来。
他松开她,脸色骤变,“你怎么在这儿?这是大牢!快走!”
“萧以衡起兵了。”柳闻莺快速说道,一边用钥匙去解他身上的铁链。
“现在全城大乱,守军都去城门了,我们从皇宫密道进来的。”
薛璧来到牢房门口,一身干练劲装,腰间佩着一把短刀,浑然不似平日里那个穿着青衫,捏着账簿的教书先生。
“快走,陆野他们控制了外面的狱卒,但撑不了多久,禁军很快会反应过来。”
他看了眼裴曜钧满身的伤,皱了皱眉,和柳闻莺一左一右架起他。
裴曜钧几乎站不住,伤口每牵动一下都疼得眼前发黑。
他咬牙,借着两人的搀扶,一步步挪出水牢。
火把的光在甬道里晃动,映着斑驳血迹。
身后是囚禁了他数月的地狱,身前是有着她的生路。
子夜,京城城门。
守城的士兵打着哈欠,将长矛换到另一只手上。
城外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风刮过来,卷着沙尘和枯叶。
城墙上每隔几步便点着一盏火把,火光在风里摇摇晃晃,将守城士兵的影子投在城砖上,忽长忽短。
城下的黑暗里,无数黑色的影子正在悄无声息地靠近。
城门校尉站在城楼上,手扶着垛口,望着城外沉沉的夜色,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风里有什么声音,不,不对,不是风声,是成百上千的脚步声。
“快召集——”
他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刚张开嘴,喉咙便被从背后伸来的匕首割开。
血喷溅在城砖上,城下雁州军开始攻城。
登时,喊杀声震天彻地,箭矢如雨漫天飞射,刀戈相撞之声不绝于耳。
最后,城门被攻破,萧以衡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披风在夜风中猎猎翻卷,银白的铠甲上溅满了暗红的血。
他手持长剑,剑刃上的血顺着剑脊往下淌。
身后,雁州军的铁骑涌入,马蹄踏碎宁静的夜晚。
皇城的宫门比城门难攻,从宫门到太极殿,是一条被鲜血浸透的路。
萧以衡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只知道手中的剑越来越重,手臂越来越酸。
终于,太极殿就在眼前。
萧以衡翻身下马,走到殿门前。
殿门紧闭,里面灯火通明。
萧以衡沾血的手按在朱红的大门上,用力推开。
只见太极殿内,萧辰凛坐在龙椅上,一身明黄龙袍,头戴冕旒,正静静看着他。
殿内没有其余人,只有他们两个人。
一个站在殿门口,满身血污,长剑滴血。
一个高坐龙椅,衣冠整齐,面色平静。
“皇弟,你来了。”
“我来,取你性命。”
…………
第478章 决死战
“呵,取我性命?皇弟好大的胆子,竟敢在朕面前放肆!”
萧辰凛从龙椅上起身,抽出腰间佩剑。
剑身狭长,刃如秋霜,剑柄镶嵌玉石,熠熠生辉。
“让朕看看,你失踪半年,剑法可有长进?”
萧以衡沉默着,将手中豁了刃的长剑横在身前。
从城门一路杀到太极殿,鏖战颇久,体力已近极限。
萧辰凛举剑冲上来!
“砰——”
金铁交鸣之声响彻大殿。
萧辰凛的剑势凌厉狠辣,每一击都带着盛怒。
萧以衡的剑法则沉稳凌厉,是从尸山血海里淬炼出的杀人之术。
剑风刮过,烛火摇曳,两人的影子投在殿柱上,扭曲狰狞。
“铛!铛!铛——”
剑光交错,火星迸溅。
萧以衡力竭,步步后退。
他虎口早已震裂,鲜血顺着剑柄流淌,每接一招,手臂都酸麻一分。
萧辰凛看出来了,他嘴角勾起冷笑。
剑势陡然加快,如暴雨倾盆。
一剑刺向咽喉,萧以衡侧身堪堪避开,剑锋擦过颈侧,带出一线血珠。
紧接着,第二剑横扫腰腹,他竖剑格挡,被震得踉跄后退。
萧辰凛穷追不舍,直劈面门。
“铿!”
萧以衡举剑硬接。
豁了刃的长剑终于承受不住,从中断裂。
半截剑身飞旋,钉入殿柱,嗡嗡震颤。
萧辰凛的剑刃,停在了萧以衡咽喉前三寸。
两人离得极近,呼吸可闻。
萧以衡额上汗水混着血水滑落,滴在金砖上,绽开暗红的花。
萧辰凛却气息平稳,游刃有余。
明明再用劲一分,利刃就能划破萧以衡的喉咙。
但萧辰凛偏偏停住,猫捉弄老鼠似的,玩味不已。
“朕一直很好奇,当年朕让北狄人伏击你,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萧以衡不语,冷冷看着他。
“让朕猜猜,有人救了你对吧?那人是谁?”
萧辰凛自顾自说道,盯着萧以衡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出蛛丝马迹。
“那人……你见过。”
萧辰凛回忆,萧以衡明显与长公主有过联络。
可长公主府一直在他的监视之下,出入人员、往来书信、一应动向,他都了如指掌。
长公主没有机会窝藏一个重伤逃犯,除非她将人藏在了别处。
要说有什么不同,长公主常去京郊的一处庄子,那庄子叫什么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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