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野坚毅面容亦有几分轻愉。


    “成了。”


    裴定玄追问:“详细说。”


    萧以衡走到桌边,接过薛璧递来的茶,一饮而尽。


    水渍沾湿了他的下颌,他随手抹去,开始叙述。


    “卫峥起初很强硬,说我回京城已是死罪。我说出把柄,他脸色就变了。”


    “那是他独子的前程,也是他全家的颜面。”


    “然后,我给他看了龙绦和布帛,萧辰凛通敌叛国,已是秋后蚂蚱,他若执迷不悟,便是附逆同党,九族难保,若行个方便,将来便是拨乱反正的功臣。”


    最后,卫峥权衡后说子时三刻,东华门换班会延迟半刻钟,算是行个方便。


    半刻钟,对于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来说,足够长驱直入。


    裴定玄拍在桌上:“很好!”


    裴泽钰眼中也露出喜色,可随即又蹙起眉。


    “东华门是内宫门,雁州军需先破外城城门,才能抵达,若外城门不开……”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萧以衡身上。


    “那就提前派少数人混入京城,待到子夜时分,杀城门校尉,开城门,同时城外强攻,里应外合,定能一举攻破!”


    …………


    第476章 诛逆帝


    事情谈罢,众人散去。


    裴泽钰看出柳闻莺的忧思,故意放慢脚步,走到她身侧。


    “还在担心?”


    柳闻莺坦诚道:“嗯。”


    他们的计划一环扣一环,看似周密可但凡有一处出错,刀剑无眼。


    “闻莺,你……”


    裴泽钰还想温言安慰,被柳闻莺打断。


    “二爷,我明白从古至今改朝换代何曾有不流血的?一将功成万骨枯,我不是不懂,我只是害怕。”


    窗牖半开,夜风涌进来,吹动她的鬓发。


    “闻莺,你能这样想是极好,我们今日所做,是为了不让那样的血再流,让该活的人活下来,让该死的人得到报应。”


    他难得会说如此冷硬的话,却奇异地让柳闻莺的心定了定。


    他们不是在挑起战争,是在结束一场早就该结束的暴政。


    “二爷,我还有一事想说。”


    裴泽钰悉听。


    “我想去救三爷。”


    柳闻莺看着他的眼睛,将自己的想法一条一条地说出来,届时大乱,城中兵力都会调去防守城门和皇宫,刑部大牢的守卫必然空虚,是他们救人的最佳时机。


    裴泽钰抿唇,半晌道:“计划可行,但有条件,我替你去。”


    话音未落,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裴定玄站在门外,显然已听了片刻。


    “让我去。”他说。


    柳闻莺摇头:“你们不行。”


    两个男人同时看向她。


    “攻城需要你们,萧以衡也需要你们。”


    这也是柳闻莺决定自己要去救裴曜钧的理由之一。


    裴定玄眉头紧锁,裴泽钰欲言又止。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两声轻响。


    薛璧和陆野一前一后掠入书房,他们也根本没走远。


    “那我们陪你去。”薛璧说得理所当然。


    陆野没说话,只是往前站了一步,用行动表明态度。


    裴泽钰摇首,不赞成。


    “薛璧,你嘴皮子功夫是好,可天牢不是寻常地方,陆野你的身体确定痊愈了?”


    薛璧挑眉:“正因天牢不寻常,才不能让闻莺独自去,至于陆野,他总比某些养尊处优的公子强。”


    事到如今,两人能互呛的地方都绝不放过彼此。


    裴定玄按住裴泽钰的手臂,止住他的话头,看向柳闻莺:“闻莺你认为该如何?”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柳闻莺看着他们。


    薛璧眼中是惯常的坦然澄澈。


    陆野沉默得像石雕泥塑,但眸光灼灼有神。


    大爷二爷满脸不赞同,可担忧是真切的。


    她走过去,站在薛璧和陆野中间,左右手分别执起他们的手。


    “那就让他们陪我去吧。”


    ……


    京城三百里外,雁州军大营。


    晨雾如纱,笼罩着连绵营帐。


    中军大帐前,镇国公负手而立,两鬓霜白但身形挺拔如松。


    他望着京城的方向,隐在雾霭之后,隐约勾勒出巍峨的轮廓。


    那是他效忠了多年的皇城,如今,却要亲手将刀锋指向它。


    副将快步走来,单膝跪地。


    “将军,探子回报,萧辰凛已调集京畿所有兵力固守皇城,连戍卫北境的骁骑营都被召回,北狄那边……他怕是顾不上了。”


    镇国公呵笑:“拆东墙补西墙,昏聩至此。”


    兵力都堆往皇城,巩固自身,却将大魏国土拱手让人,当真令戍边将士寒心。


    数月前,萧以衡星夜来访,将萧辰凛通敌叛国,弑父夺位的证据摆在眼前,镇国公当即便决定起兵。


    萧以衡问他不害怕吗?


    镇国公笑了笑,他这一生,为将、为臣,守的是国门,护的是黎民。


    可萧辰凛登基后,边关战火不断,朝中忠良尽诛,连他这样的老臣,也要日日提防君王的猜忌,被赶出京。


    决定后,镇国公便将京中的家眷偷偷转移到安全地方。


    余家即便能苟且存活雁州,但若北狄大兵攻下来,又能独善其身多久?


    镇国公的声音沉如钟磬,“传令下去,全军整备,不久后待殿下归来,便兵发京城。”


    此战,若成,余氏有从龙之功,世代荣耀。


    若败……他们不会败。


    马蹄声由远及近,急促如擂鼓。


    镇国公掀帐,便见晨雾中,三骑破雾而来。


    当先一骑银甲熠熠,正是萧以衡。


    左右两骑,裴定玄玄衣佩剑,裴泽钰白袍如雪。


    三人勒马停住,翻身下马,动作利落。


    萧以衡带来消息,“余老将军,一切本殿已安排妥当,今晚便可动手。”


    “好!那今晚便同老夫诛逆帝,正乾坤!”


    ……


    刑部大牢最深处,水牢。


    水是浑浊的,混杂铁锈和血腥气,没到人胸口。


    裴曜钧被铁链锁在石壁上,半个身子浸在水里。


    从地牢转移到水牢,已经三天了。


    他闭着眼,头靠着冰冷的石壁。


    身上的伤太多了,鞭痕交错在前胸后背,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在渗着脓血。


    还有大大小小的伤痕,每次呼吸都带着钝痛。


    即便如此,他的脊背挺得直。


    哪怕铁链沉重,伤口溃烂,被污浊的水一寸寸侵蚀着所剩无几的力气,他依然没有弯下脊梁。


    弯下去就再难直起来了。


    牢门外传来锁链响动。


    一个老狱卒提着食盒进来,脚步在水牢的石阶上拖沓。


    他把食盒放在水牢边的干地上后打开,竟不是往常的馊饭冷粥。


    一碗白米饭,一碟酱肉,甚至还有一壶酒。


    “裴将军,吃吧。”


    裴曜钧缓缓睁开眼。


    水牢里只有高处一个小窗透进月光,月光惨白,照在他脸上。


    他看了看食盒,又看了看狱卒。


    “是我的断头饭?”他问,声音嘶哑。


    老狱卒点了点头,解开他身上的镣铐,“裴将军吃饱了,明天才好上路。”


    水牢里静得唯有水波轻荡的声音。


    裴曜钧短暂得了自由,却没有动。


    “你多少吃点吧。”


    老狱卒叹了口气,“自从你进来,各种刑罚几乎都受过一遍,我在这大牢三十年,没见过几个能撑到现在的,裴将军你是条汉子。”


    裴曜钧扯了扯嘴角,那算是个笑:“多谢。”


    可他还是没动筷子。


    老狱卒摇摇头,不再劝。


    他转身离开,监牢的锁链重新落下,哐当一声,隔绝外面世界。


    …………


    第477章 来救他


    水牢里又只剩下裴曜钧一个人,以及那盒丰盛的断头饭。


    月光从小窗斜斜照进来,落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晃啊晃,晃得裴曜钧有些恍惚。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见到她。


    裕国公府的花园,假山石后,他本是去捉胆大的丫鬟,却撞见她背对着他,手忙脚乱地处理衣襟上的湿痕。


    天光照着她通红的耳尖,以及微微颤抖的肩。


    他本该立刻回避,可鬼使神差地,看了个完整。


    她眼睛瞪得圆圆的,像受惊的小鹿。


    那时他还不知道她是谁,只知道她狼狈极了,也……可爱极了。


    水波轻荡,晃碎了月光。


    上元节,满城花灯如昼,河灯将河面照得流光溢彩。


    她蹲在他身边,手里捧着一盏刚点亮的河灯,闭上眼睛许愿。


    他看着她被灯火映红的侧脸,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地破土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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