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众人陷入沉思。
攻城战最是惨烈,何况是京城?若真硬攻,不知要填进去多少性命。
待到皇宫又是第二道难关,余下的兵力是否足以支撑,会不会被瓮中捉鳖?
萧以衡环视一圈忽问,“裴三公子呢?他在军中历练过,对攻城守城应有见解。”
话尾落下,屋内气氛骤凝。
柳闻莺脸色一白,身形晃了晃。
裴泽钰与裴定玄对视一眼,皆沉默。
最后还是薛璧开口,“他被污蔑通敌,打入刑部大牢,已一月有余。”
萧以衡一听,便也明白,“果然呐,萧辰凛还是我那个睚眦必报的皇兄。”
金銮殿上裴曜钧从萧辰凛手中救下裴家满门,全身而退。
那时萧以衡便担忧,以萧辰凛的性子绝不会善罢甘休。
他是在报复裴曜钧让他颜面扫地,同时他能撕毁与北狄的盟约,自然也要将裴曜钧这枚眼中钉拔出来。
柳闻莺眼中含泪,却强忍着不落,突然手背有温暖覆盖。
萧以衡道:“闻莺,我会想办法救他出来。”
柳闻莺抬眸望他,水光潋滟,“嗯,我相信殿下。”
只要萧以衡能进入皇城,揭穿萧辰凛的假面,三爷便能洗清冤屈,裕国公府也能重回门第。
雅舍内的烛火燃了一整宿。
整个晚上,众人都围坐案前,低声商议。
从大军部署到内应联络,反复推敲、修改,他们才堪堪敲定了一套攻入皇城的方案。
可方案之中,仍有两处至关重要的死结。
城门如何攻破,仍是最大的难题。
裴定玄指向案上京城地图,“城门高大坚固,守卫森严,萧辰凛又派了重兵把守。”
“若是强攻,必然会耗尽大军大半兵力,即便侥幸攻破城门,入皇城后也会兵力空虚,极易被禁军反扑,到时候怕是功亏一篑。”
裴泽钰颔首附和,“除此之外,宫中禁军统领卫峥,乃是萧辰凛的心腹,治军极严,麾下禁军更是个个精锐,绝非易与之辈。”
“若不能拿下卫峥,即便攻入皇城,也难以逼近皇宫,更别说揭穿萧辰凛的罪行,救出曜钧了。”
萧以衡屈指叩了叩桌案,“卫峥虽忠于萧辰凛,但他素来重情重义,当初萧辰凛拉拢他,也是救了他妻子一命才被拿捏,他为人正直,若我们能说服他倒戈,也未尝不可。”
众人各抒己见,却始终没有想出一个稳妥的解决办法,入京拉拢卫峥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生死攸关的棋局,一步错,满盘皆输。
晨光渐亮,鸟雀在檐下啁啾,一夜筹谋,卡死在没能破解的两个死结。
柳闻莺见他们面露疲惫,劝道:“今日先到此吧,再纠结下去也想不出法子,等歇息好后,我们再想他法。”
…………
第475章 雪中炭
众人听了柳闻莺的劝,毕竟他们不走,她也会留在此处同他们熬着。
柳闻莺回到屋里时,天已大亮。
小竹端来热水伺候她梳洗,见她眼下乌青,心疼道:“庄主又是一夜未眠,快些歇息吧。”
柳闻莺摇头,强撑着精神处理了几件庄中急务,直到午后才勉强躺下。
身子疲乏到极点,意识却清醒得很,就像团乱麻,理不出头绪。
迷迷糊糊间,她终于睡去,可睡得极不安稳。
梦里是阴冷森然的刑部大牢,裴曜钧被铁链锁着,浑身是血。
落在他脚边的宣纸上写着血红的大字,斩立决。
柳闻莺猛然醒来,冷汗浸透寝衣。
窗外天色已近黄昏,残阳如血,将窗纸染成一片凄艳的红。
她抚着狂跳的心口,正要唤小竹,院外传来急促的奔跑声。
“砰!”房门被狠狠撞开。
小竹顾不上礼数,跌跌撞撞冲进来。
“庄、庄主,不好了,京里传来消息……”
柳闻莺心头一紧,霍然起身:“什么消息?”
“三爷他十日后就要在菜市口斩立决。”
轰地一下,仿佛惊雷在耳边炸开,眼前天旋地转。
柳闻莺跌坐回去,不愿昏过去,猛地咬住舌尖。
铁锈般的腥甜在口中弥漫开来,尖锐的疼痛刺穿混沌,将神智生生拽回现实。
她不能倒,她还有事要做。
“去通知大爷他们,让他们都来我屋中!”
众人再次齐聚,十日后裴曜钧要被处斩,他们等不起了。
但城门如何攻下,禁军统领如何对付?问题不解决,一切都是以卵击石的空谈。
一筹莫展之际,坐在角落的薛璧突然道:“我有禁军统领卫峥的把柄,足够让他见了二殿下之后,不敢向萧辰凛告密。”
裴泽钰问:“什么把柄?”
“卫峥的独子并非亲生,是他夫人与前夫所生,而那个前夫是被卫峥陷害致死。”
卫峥深爱其妻子,对独子也爱屋及乌,视若珍宝,若此事捅出去,他身败名裂不说,那孩子的身世曝光,下场可想而知。
薛璧提供的是能要卫峥命的把柄,直切要害。
“你如何知晓?这般隐秘之事,寻常人根本无从得知。”
不是裴泽钰质疑他,只是紧要关头,行差踏错一步便会万劫不复。
这样的隐秘,就连萧以衡都不曾掌握。
薛璧垂眸,语气悲凉,“薛家当年蒙冤,除了先帝猜忌,更有诸多政敌的落井下石,卫峥父亲便是其中之一。”
“这些年,我想办法潜入京城,搜集那些人的把柄,的确这不算什么光彩之事,但我不得不做。”
他想重振薛家,哪怕只有他一人。
柳闻莺恍然想起,那日他坦白身世时,言辞恳切,却还藏着一件隐秘之事。
原来他藏着的便是这件事。
柳闻莺看向薛璧,眸中了然。
薛璧也与她视线相触,笑意释然,“闻莺,今日之后,我再没有隐瞒你的事。”
无言的默契在两人之间流转。
裴定玄生硬打断,“正事要紧,我们如何知晓你口中的把柄到底真实与否?”
薛璧瞥他一眼,“信与不信,全在你们。”
“你们也可以选择不信,继续坐以待毙,眼看裴曜钧十日后人头落地。”
裴定玄正欲反驳,萧以衡率先道:“我信,眼下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能接触卫峥找到突破口。”
萧以衡手指点向舆图其中一处,“卫府便在此处,我去见他,但需要一个人在外策应。”
他扫向其余几人,最后停在陆野身上。
“陆野,你随我去如何?”
陆野怔然。
柳闻莺走到陆野身前,像是要挡住什么,“恐怕不行,他的伤才好,如何能……”
“我愿意去。”
陆野按住柳闻莺的肩膀,从角落阴影里走出来。
“闻莺,如今正是用人之际,我不能袖手旁观。”
“可你……”
柳闻莺还想说,被陆野截住话头。
“可你也想让裴三爷平安回来,不是吗?”
柳闻莺闭了闭眸,终于下定决心。
“那你们一定要万事当心,平安归来。”
她希望三爷回来,也希望他们不要受伤。
……
深夜,庄子里的雅舍成了煎熬的牢笼。
柳闻莺坐立难安,等着萧以衡与陆野归来。
裴定玄安抚她:“闻莺,稍安勿躁,二殿下运筹帷幄,陆野虽伤初愈但身手利落,卫府之事,定能顺利办妥。”
薛璧也为她斟水,“先喝口热水,暖暖身子。”
裴泽钰也轻拍柳闻莺肩头,“你且放宽心。”
柳闻莺端着热水,却迟迟没有喝,袅袅热气在烛光里盘旋。
“我知道,我只是怕计划有变,卫峥反水。”
还有一点她并未说,她更怕萧辰凛早有防备,他们踏入的是陷阱。
“最坏的结果不过是强攻,萧以衡的雁州军在城外,真要硬碰硬,未必会输。”
薛璧说得轻描淡写,但她明白不只是那样。
强攻意味着尸山血海,意味着无数将士要死在城墙下,又岂是一件易事?
薛璧:“闻莺,你信我么?”
柳闻莺怔了怔。
“我说的那些东西是真的,我花了数年的时间才拿到手,每个字我都反复验过。”
“卫峥看到那些,只会怕,不会赌。”
薛璧将全部底牌摊开,仅仅为了让她安心。
柳闻莺道:“我自然信你的。”
“那就信我到底,天亮之前,他们定然会回来。”
像是为了印证他的话,门扉被人从外面推开。
柳闻莺急声:“萧以衡,陆野!”
两道黑影进来,衣袍上沾染夜露湿气,但没有血气。
他们扯下面巾,萧以衡神色疲倦,但难掩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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