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谁?来做什么的?”
冲天辫的男孩咽了口唾沫,壮着胆子扒拉篱笆问他。
裴曜钧嗓音发哑,“我来找人。”
“找谁啊?”
孩子挺起胸膛,“这院里的人我都认识!”
“柳闻莺。”
孩子挠头,“柳什么莺,没听过啊……”
此处动静也吸引不少旁边的孩童,他们纷纷围拢过来,其中冒出个细声细气的声音。
“是柳姨!柳姨的名字就叫柳闻莺!”
那女孩朝身后喊道:“落落!快过来,有人找你娘亲呢!”
树荫下,两个小姑娘正蹲在地上玩石子。
被唤作落落的那个抬起头,脸上沾着泥道子,手里还攥着颗圆溜溜的白石子。
她慢吞吞站起来,走到篱笆边。
“谁找我娘亲啊?”
落落看到篱笆外身量挺拔的男人,手里的石头一下子就掉了。
她从未见过他,却莫名觉得他身上的气息有些熟悉。
裴曜钧也怔忪不已,跟前的小姑娘约莫三四岁,那双杏核似的眼睛像极了她的娘亲。
一人一孩隔着道竹篱,大眼瞪小眼。
当初裴曜钧离开时,这丫头还是个粉白团子,走路都走不稳,现在竟然能跑能跳,还会用陌生的眼神看他。
他不敢问太多,“你娘亲……她还好吗?”
落落歪着头想了想。
好是什么?是阿婆说的有饭吃就是好,还是薛爹爹教的平安喜乐谓之好?
“娘亲很快要给我生弟弟妹妹啦,应该是好的!”
裴曜钧浑身一僵。
旁边小丫脆生生接话,“是啊!柳姨肚子都圆啦,阿婆说我们不能撞到她。”
她比划着,两只小手在肚皮前圈出个弧度。
骏马不安地踏着蹄子,裴曜钧紧紧握着缰绳,脑子里嗡嗡作响。
怀孕?她、她居然有了身孕?
裴曜钧不信,眼见为实,“带我去见她。”
落落一听,小脸垮下来,“我还想见娘亲呢。”
“你娘亲呢?”
落落眼圈忽然红了,“好多人,他们带着刀,把娘亲带进宫去了,到现在都没回来。”
她抽了抽鼻子,泪珠子在眼眶里打转,“我想娘亲了。”
进宫?带着刀的人?莫非是萧辰凛派来的官兵?
裕国公府已经下狱,他居然连一个曾经的婢子都不放过?
“落落。”
偏在此时,一道清润男声从身后传来。
落落眼睛一亮,扭头就朝来人扑去,“薛爹爹!”
薛璧走来,一身青衫,他被这称呼喊得耳根微热。
自打闻莺办过婚宴,她不知从哪儿学来的称呼,怎么纠正都改不掉。
薛璧正欲纠正,可现在身侧还有个男人,引得他侧首看去。
暗红劲装,风尘仆仆,腰间佩刀虽裹着布,形制却分明是军中样式。
最刺目的是那双眼,像淬火刀锋,其中浓浓敌意正钉在他脸上。
眼底的情绪就像某种他熟悉的,曾经在裴泽钰身上见识过的,雄性争夺领地时的戾气。
薛璧到嘴边的话忽然咽了回去。
他蹲身接住扑来的落落,用袖子擦了擦她脸上的泥,动作亲昵自然。
起身时,他将落落护在身后,青衫袖摆拂过孩子发顶,并未搭理那人。
裴曜钧盯着他的动作,冷声道:“你是闻莺的夫君?”
薛璧微微一笑,猜想对面许是闻莺惹下的又一笔桃花债。
他突然就不想否认了。
往前半步,薛璧恰好挡住男人投向落落的视线,姿态从容,好像这个院子的主人。
“阁下找谁?”
裴曜钧下颌绷紧,“落落的娘亲。”
“她不在。”
“是不在,还是你不肯让我见?”
剑拔弩张之际,墙外再次传来脚步声。
落落眼睛一亮,扬声喊道:“陆爹爹!刘爹爹!”
裴曜钧眉头快要拧成死结,惊疑道:“他们也是你爹爹?”
说完,他打量着来人。
陆野生得高大,比裴曜钧还高出小半个头。
他眉骨高,鼻梁直,最稀罕的是那双眼睛,黑里带着点碎金,格外奇异。
裴曜钧沉眸,陆野的模样他再熟悉不过,他身上有北狄人的血统,即使杂糅了大魏人的气韵,也无法完全冲淡。
“落落乖,不能乱说。”陆野语气很软,不像是在训人。
许是落落自小缺少父爱,见着他们几个对她好的人,便习惯性地叫爹爹。
平日里在庄里都是熟人,倒也无妨。
可今日有外人在,这般称呼难免引人误会。
萧以衡站在陆野身后,比起陆野的悍勇,他更多的是清雅随和。
就像被反复雕琢过的玉石,少了棱角,敛去锋芒。
陆野也注意到裴曜钧,问:“阁下是谁?”
裴曜钧不答,只看着萧以衡,总觉得眼熟,像在哪儿见过。
可记忆里的人养尊处优,身居高位,又怎会在这乡野之中?
突然,薛璧说道:“在下的确不是落落的爹爹。”
裴曜钧闻言,心头一松。
可不等他送完这口气,薛璧又道:“眼前这位才是与闻莺拜过堂的赘夫,也是落落的爹爹。”
薛璧不疾不徐,“你若找闻莺有什么事,尽管告诉他就是。”
他看似解释,实则祸水东引。
裴曜钧气度不凡,绝非普通人,与其自己应对,不如把火力先引到萧以衡身上。
陆野注意到裴曜钧按住腰间的刀柄,以为他要发难,立刻上前道:“你要找人?总该先报上家门。”
“报上家门?”裴曜钧嗤笑。
他与莺莺相识时,这群人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我记得你,裴三公子。”萧以衡出声。
仅一句话,便足以让萧以衡听出来人的身份。
薛璧与陆野彼此对视,瞬间恍然。
眼前这个风尘仆仆,气质凌厉的男人,居然是裕国公府失踪已久的裴三爷,裴曜钧。
…………
第437章 共同敌人
屋内陈设简单,一张方桌四条长凳,窗户敞开,漏进灼热日光。
四个男人各据一方,窗外孩童追逐嬉闹声不绝,衬得屋内空气凝滞如胶。
若在从前,裴曜钧早该拍案而起,他从来不是耐得住性子的人。
但此刻他只是垂眸坐着,指节一下下叩着膝头。
北境风沙磨钝了他的急躁。
薛璧慢条斯理斟茶。紫砂茶壶在他手中稳当,碧绿茶汤注入碗中,水声淅沥,一滴未溅。
动作游刃有余,就像在自家厅堂待客。
陆野坐在桌边,他目光始终锁着裴曜钧腰间那柄刀。
萧以衡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你要闻莺,她的确不在。”
他空茫的眸子望向裴曜钧的方向,嗓音难掩担忧。
“三日前,萧辰凛下旨召她入宫侍奉皇子,至今未归。”
裴曜钧叩击膝头的手指停住,“你们就这样看着她孤身入宫?”
薛璧将茶碗往他面前又推了推。
“总比某些人,连前因后果都弄不明白,只会站在这里质问旁人、动嘴皮子要强。”
他们并非坐视不管,只是眼下需从长计议。
话不投机半句多,长凳刮过地面发出锐响。
裴曜钧起身,转身就要往门外走。
“裴三公子请慢。”
萧以衡伸手将他拦下来。
“你若想见,我有法子让你见到她。”
裴曜钧回头,“你?一个东躲西藏的落魄皇子,能有什么法子?”
在萧以衡认出他身份时,他便也想起他了。
萧以衡不恼,收回手道:“我知道一条密道,直通皇宫大内,算不算法子?”
“你不怕我转头就告诉萧辰凛,以此投诚?”
“裴三公子有赤子之心,是明眼之人不会弃明投暗。”
他顿了顿,“何况裴家满门,可都还在刑部大牢里,等着你去救。”
“正是因为我要救裴家。”
裴曜钧逼近一步,阴影笼罩住萧以衡。
“我若将你的行踪供出去,岂不更省事?”
一直沉默的陆野开口,“不可以!那样会牵连闻莺,他现在是闻莺的赘夫。”
赘夫……
真是刺耳啊,窗外孩童的笑声忽然变得极遥远,耳畔只剩下自己血液奔流的轰鸣。
裴曜钧气得牙痒。
萧以衡静静站在原地,他看不清楚裴曜钧眼中的翻涌情绪。
但他能听见对方骤然紊乱的呼吸。
这位裴三爷回京不先去刑部大牢解救裴家人,反而直奔郊外的养济院寻人。
他便知道,柳闻莺在他心里的分量,怕是也不轻。
一个将旧情看得比天大的男人,又怎会做可能危及那女子性命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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