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自己落难,柳闻莺便是包庇钦犯,罪同谋逆,这个道理他不是不懂。


    裴曜钧腮帮绷紧,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良久之后,他一拳砸在门框上,震得木屑簌簌落下。


    “说吧,密道在哪儿?”


    萧以衡也不卖关子,直言相告。


    “密道入口在皇城西华门外三里,有座废弃的玄真观。”


    “观后殿供奉的三清像下,有块可以移动的石板,从那儿下去,地道直通萧辰凛如今所居的养心殿后夹壁。”


    裴曜钧眉峰骤聚,“你既知晓,为何不将她救出来?”


    萧以衡唇角浮起一丝苦笑。


    “我眼疾未愈,况且以不变应万变,贸然出手反易出错。”


    裴曜钧盯着他看,嘲笑出声。


    “好个以不变应万变。”


    他抱臂倚在门板,“你是想将我强行绑上你们的船,真是打得好算盘。”


    萧以衡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曲。


    这位裴三爷,确实和从前不同了。


    那时裕国公府的裴曜钧十分桀骜,像未开刃的刀,莽撞有余,心机不足。


    如今他倒被风霜磨出来不少锐利来,竟能一眼刺破谋算。


    简单来说就是长脑子了,用在自己这边是福,用在对付自己这边,就是祸了。


    嗒的一下,是薛璧放下茶碗。


    “说来说去,我们都是为了闻莺好,阁下若不愿门就在你身后,请便。”


    激将法,可惜裴曜钧不吃。


    他当即就要走,薛璧再次开口,声音从身后追过来,像根无形的丝线,轻轻缠绕住他的脚步。


    “养济院的一砖一瓦都是闻莺亲手筹措修建,里面的老人孩子也是她费心收留照料,个个都爱戴她。”


    “还有织云庄与颐年庄,也是她呕心沥血创下的心血,是她在乱世之中,拼命守住的一方天地。”


    “你今日一走,可以,但若让萧辰凛有所察觉,迁怒于庄子和无辜的老弱,你觉得她得知消息后会如何?”


    裴曜钧闻言止步,窗外阳光正好,孩子们在嬉闹,老人们在晒太阳。


    这一方的安宁景象,是她亲手缔造出来的。


    如若说,从前的他不懂,但现在他能切身感受。


    就像他在北境军营里,认识的同袍,操着天南地北的口音,为着一口热酒能打起来。


    但敌军压境时,也会毫不犹豫把后背交给彼此。


    他守了那么久的关隘,最后失守不是因为敌军凶猛,而是朝中有人将布防图卖给了敌国。


    那种割心剜骨的痛,他尝过,更不愿让她也尝到。


    “裴三公子,我并非要算计你,我们有着共同的敌人不是吗?”


    萧以衡口吻郑重诚恳。


    裴曜钧沉默着,日影偏移,而后他咬牙道:“看在裕国公府的份上,我姑且与你是一路人。”


    萧以衡笑着颔首。


    “从今往后,我们便是同盟,自然要救出裕国公府,也要护着闻莺平安出宫。”


    屋内的沉闷,在顷刻间消散。


    四个心怀各异的男人,因同一个执念,终于暂时放下隔阂。


    裴曜钧离开养济院后,便径直进京去了皇宫。


    金銮殿内,萧辰凛身着龙袍,正俯身批阅奏折。


    忽有宫人上前,躬身跪地。


    “启禀陛下,北境传来急报,有人求见,说有机密军情呈报。”


    北境来的人?


    萧辰凛眼底闪过一丝狐疑,却也知晓北境之事事关重大,沉声道:“让他进来。”


    不多时,人被带了进来,但萧辰凛久久等不到来人的行礼声。


    他蹙眉抬首,只见天光逆着殿门涌进来,一道暗红身影立在玉阶之下,气势凛然慑人。


    …………


    第438章 以身入局


    “裴……曜钧?!”


    萧辰凛认出来人,他正欲将裴家满门抄斩,却还漏了一条鱼。


    没想到,这条鱼竟然自投罗网了。


    “你可知谎报北境军情该当何罪!”


    “谎报?关于北境军情,陛下是真不知晓还是装作不知晓?”


    “你放肆!”


    萧辰凛拍案而起,怒声道:“朕问你,你却敢反问朕?裴曜钧,你莫非是忘了刑部大牢里,你的家人还在等着你!”


    裴曜钧丝毫不惧,从腰间解下一把弯刀刀鞘,掷在殿中玉砖之上,发出当啷脆响。


    刀鞘是北狄制式,鞘身镌刻的狼首图腾,狼眼处还嵌着绿松石。


    萧辰凛瞳孔放大,他显然是认得那刀鞘,也认得那刀鞘的主人。


    “此物陛下想必应该清楚,我不但能拿出此物,还在北狄太子帐中见过一封书信,笔迹与陛下惯用的相似。”


    “陛下要不要猜猜,那封信里写了什么?才能让北狄久攻不下的铁马关,顷刻间失守?”


    他回来可不单单是呈报军情,更是要成为悬在萧辰凛头上的一把刀。


    “裴曜钧,你可知构陷天子,是何等罪名?”


    萧辰凛握着茶盏,瓷壁冰凉,压着掌心渗出的汗。


    “单凭一把刀鞘和几句臆测之词,就想给朕定罪?”


    裴曜钧丝毫不怵,“构陷?陛下真以为我回来是自投罗网的吗?”


    萧辰凛脸色变了,变化极快,就像一盏灯前一刻还亮着,后一瞬便只剩一缕青烟。


    他不能动裴曜钧,至少现在不能。


    裴曜钧刚从北境回来,身上背着军功,手里握着证据,何况他定然还留有后手。


    他若在此时动了裴曜钧,便是告诉天下人,他是残害忠良的昏君。


    勾结北狄的事,想必也会败露。


    “裴爱卿,你想要什么?”


    “放了裴家人,裕国公府上下,无罪开释,我大哥二哥的官职爵位,悉数归还。”


    “若朕不放呢?你是想威胁朕?”


    “臣不敢,臣只是替陛下分忧。


    北境的将士若知晓,他们浴血守着的疆土,是被自己效忠的君王亲手卖出去的,陛下觉得他们会如何?”


    萧辰凛嘴角微微抽动,很快恢复了虚伪假笑。


    “裴爱卿所言,朕会考虑。”


    翌日朝堂。


    裴曜钧列在百官之中,引得不少人注意。


    那在裕国公府大厦倾倒时不知下落的裴三公子,居然现身归来,还携带赫赫军功,荣归故里。


    太监高声宣旨。


    “……裴曜钧忠勇可嘉,特加封忠武将军,领正三品武职,钦此!”


    百官中响起低低的议论,裴家这是要翻身了?


    太监却话锋一转。


    “然裕国公府裴氏一族,勾结内侍妄议新帝之罪,证据确凿。


    念在裴将军戍边有功,特赦死罪,削去爵位,贬为庶民,择日释放。”


    殿内哗然。


    裴曜钧立在武官队列前列,他面色铁青,缓缓抬头,望向御座上的萧辰凛。


    四目相对一瞬,萧辰凛唇角轻扬。


    他借裴家,扮演着公正大度,不计前嫌的君主,恩威并施地处置一桩案子。


    好一个萧辰凛。


    裴曜钧怎么忘了,他最是睚眦必报。


    裴家人已入狱数月,若当真无罪开释,岂不是让天下人看皇帝自打耳光?


    贬为庶民,既全了他这“忠臣”的体面,又彻底斩断了裴家东山再起的可能。


    好一招杀人不见血。


    太监合拢圣旨,尖声唱喏,“裴将军,谢恩吧。”


    裴曜钧抬手接过,至少裴家满门的性命都保住了。


    ……


    玉芙宫。


    柳闻莺自入宫以来,便悉心照料五皇子,喂水喂奶,哄睡换衣,事事指导宫人。


    林知瑶贵为贵妃,产后身子虚弱,又忙于应付宫中琐事,对五皇子的照料,反倒多依赖于柳闻莺。


    柳闻莺心底也清楚,五皇子是林知瑶的命根子,她唯有护好,方能挣得一线生机。


    可这般平静日子并未持续太久。


    午后,柳闻莺正准备遣奶娘给五皇子喂奶,往日乖巧的小家伙,竟反常地不肯喝奶。


    小嘴紧抿,牙关咬死,偶尔发出几声微弱啼哭。


    柳闻莺检查过后,心头一紧。


    “快传太医!”


    宫人不敢怠慢,将太医带回来的时候,林知瑶也闻讯赶来。


    柳闻莺直言道:“五皇子怕是得了脐风。”


    “脐风是什么?”林知瑶惊疑。


    领头的李太医解释,“贵妃娘娘,脐风乃是生产之时,剪脐带的剪子未曾用火烧过,冰冷刺骨,致使风邪通过脐带伤口侵袭体内,凝滞筋脉。”


    “那还不快治!”


    林知瑶一把抓住李太医的衣袖,急切慌乱。


    她如今的尊荣地位,靠孩子支撑,若孩子有个三长两短,她便会……


    她不能失去孩子!


    李太医忙躬身道:“贵妃娘娘放心,臣等即刻为殿下灌服驱风汤药,只要逼出体内风邪,殿下便能好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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