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太监一见,扑通跪倒。


    柳闻莺也随之行礼,未曾想凤辇在她面前却停下了。


    一道慵懒的女声从上方飘下:“宫里怎么有个双身子的孕妇?还抬起头来?”


    柳闻莺仰面,看见一张保养得宜却掩不住细纹的脸。


    领路的小太监怕被牵连,忙回答:


    “皇后娘娘,她是何贵妃娘娘亲自向陛下请旨,召进宫里来的哺宁娘子,说是育儿有一手,专门来伺候贵妃娘娘和五皇子的。”


    何贵妃的人?皇后凤眸微眯,佯装生气。


    “当真是放肆!一个需要人照顾的孕妇,居然还要进宫来照顾旁人?”


    小太监伏地颤抖,真真是倒霉,居然带着何贵妃的人与皇后撞个正着。


    谁不知道宫里皇后与何贵妃势如水火,互不对付?


    皇后说完,便靠回辇中,语气慵懒如猫戏鼠。


    “罢了,本宫也不是不容人的。”


    她朝身侧嬷嬷使了个眼色,“只是宫规森严,既来了,便该学学规矩,周嬷嬷。”


    周嬷嬷应声上前,面容刻板。


    “怀胎妇人入侍皇子,按祖制需验明胎象安稳,免得冲撞贵气。”


    皇后扫向柳闻莺发顶。


    “你既然懂得育儿,当知晓跪经之法,捧竹篾于顶,跪诵佛经百遍。若竹篾不落,经文不错,便算你胎稳心诚。”


    柳闻莺一听,先不说跪经之法,单是跪诵佛经百遍,便足以牵动胎气,胎动胎相不稳了。


    柳闻莺不愿接受,但胆敢顶撞皇后,便是十个脑袋也不够砍。


    就在进退维谷之际,一道娇脆声音斜插而来。


    “皇后娘娘好雅兴。”


    …………


    第435章 宫中旧人


    出声之人身着水红宫装,扶着宫女的手腕缓步而来。


    柳闻莺看到来人的模样,呼吸骤停。


    那张脸敷了最时新的桃花粉,唇染嫣红胭脂,眉间贴着金箔花钿。


    华贵宫装裹着身段,云髻上插的,腕间戴的,无不是宫里最精巧的物件。


    她居然是……林知瑶!


    何怜儿,不,林知瑶仿佛没看见柳闻莺的惊讶神色,笑吟吟朝皇后福身。


    “皇后娘娘要教规矩,原是该的。”


    林知瑶笑靥如花,话里却藏着针。


    “只是所谓的跪经之法,臣妾也是熟读宫规的,也不曾听过,莫非是娘娘新立的规矩?”


    “贵妃这是质疑本宫?”皇后声音冷下去。


    “臣妾不敢。”


    林知瑶又福了福,腰却挺得笔直。


    “就是陛下圣旨在前,点名要哺宁娘子入宫侍奉,皇后娘娘若将人赶走,岂不是要陛下收回成命?”


    她轻轻叹气,“臣妾可不敢担抗旨的罪名呀。”


    抗旨二字故意咬得轻,但落在皇后耳里可是千钧重。


    是了,这贱人如今是陛下心尖上的肉,那圣旨多半也是她吹的枕边风。


    僵持片刻,皇后笑道:“本宫就是过问几句,既然贵妃都觉得妥当,那便好好留着吧。”


    凤辇重新起行,经过林知瑶身侧时,她淡淡丢下一句。


    “不过啊,贵妃也当谨记,皇子矜贵,若出了差池……呵!”


    待凤驾远去,林知瑶才看向柳闻莺,面上的虚伪假笑骤然不见。


    “还杵着做什么?跟本宫回玉芙宫。”


    玉芙宫内,铺陈奢华,云锦地毯软绵如云,南海珍珠帘流光映影。


    林知瑶斜倚在贵妃榻上,身姿慵懒。


    她未动分毫,便有三四名宫人趋步上前。


    有的替她揉肩,有的为她奉茶,伺候得无微不至,半点不敢怠慢。


    “怎么?不认识本宫了?你现在可是本宫在宫里唯一的旧人了。”


    林知瑶口吻戏谑,带着身居高位的傲慢。


    眉眼还是那个眉眼,但那股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颐指气使,与从前在裕国公府的二夫人判若两人。


    柳闻莺从惊愕中平复好心绪,行了一个周全的宫礼。


    “民女柳闻莺,参见贵妃娘娘。”


    深宫之中最忌多问多言,林知瑶为何摇身一变,成为如今的何贵妃,若是她想说自然会说,若是不愿,再多追问,只会引火烧身。


    “起来吧。”林知瑶挥挥手,淡漠道。


    柳闻莺依言起身,手下意识扶了扶腰。


    那是孕妇会常做的姿势,林知瑶生过孩子,太清楚不过。


    “你果然有身孕了……谁的?”


    后两个字问出的时候,尾音都带着颤。


    柳闻莺垂首,“民妇已非公府之人,出府后经营庄子,招了个赘夫。”


    林知瑶一怔,而后了然。


    “赘夫?”她重复着,低低笑起来。


    “裴泽钰那样高洁骄矜的人,怎会去做赘夫?”


    “争来争去,你怀的原来不是他的骨肉。”


    林知瑶看向柳闻莺,眼尾湿红。


    “柳闻莺,还是你够心狠,将他那身傲骨都碾碎了吧?”


    她的双眸里不止有恨,还有嘲讽和扭曲的痛快。


    柳闻莺不言。


    林知瑶便从贵妃榻上下来,走到她身边。


    “柳闻莺,不得不说,我真恨你,可我更恨裴泽钰。”


    “当初若不是他设计,我怎会在妹妹出阁那日被当众撞破与表兄苟合?”


    “明明就是他设计我的!我自嫁入裴府后,便再未与郑棠利有过首尾。”


    人都会选择说对自己有利的话,林知瑶自然也不会提及,当年洞房花烛夜,她依旧与郑棠利暗通款曲。


    顿了顿,林知瑶鄙夷道:“郑棠利也是傻的,我的孩子不是他的,他还上赶着认。”


    她漫不经心拨弄腕间翡翠珠串,叮铃作响。


    “若非那时我年岁小,未出阁被他引诱,他那样的家世配得上我么?”


    柳闻莺眼睫微微颤动,所有的困惑都忽然变得格外清晰。


    “当初在林府,你怀的不是郑棠利的孩子?”


    林知瑶摊开手,懵懂道:“不然呢?”


    他们都被骗了,原以为林知瑶腹中子嗣是郑棠利,没想到却是萧辰凛的。


    林知瑶居然在不知不觉间与萧辰凛珠胎暗结。


    柳闻莺尚且在惊疑沉思中,林知瑶俯身对她道:“若没有孩子,我又怎会母凭子贵,坐上贵妃之位?连皇后都要让我三分。”


    两人距离极近,柳闻莺看着她眼底被权势滋养出来的光。


    她确信,林知瑶是真的变了,不是变坏,是变回她自己。


    从前裕国公府柔声细语的二夫人,被夫君不喜,被婆母刁难,被妯娌压制,只能隐忍过活。


    可现在她有了阳光和雨水,以及伸展枝叶的空间,便开出了本该属于她的模样。


    林知瑶直起身,拂过鬓边的赤金步摇。


    “当年我真是傻,为了个从未喜欢过我的男人寻死觅活,现在我要什么没有?”


    她望向柳闻莺,目光如钩。


    “所以啊,你知晓我求陛下让你进宫是为了什么吗?”


    “没有我,按照你从前做的那些事,等陛下回过味来早就赐死你了。”


    柳闻莺垂下眼帘,“民妇明白,民妇会尽心照料五皇子。”


    “算你识相。”


    林知瑶旋身坐回榻上,裙摆绽开又收拢,不欲再与她多言。


    柳闻莺屈膝行礼,就要退下。


    “等等。”


    林知瑶的声音从身后飘来。


    “当初在林府,你救过本宫和腹中的麟儿,本宫记着,只要你尽心竭力,本宫不是不能放过你。”


    柳闻莺转身,看向珠帘后的绰约人影,颔首道:“民妇谨记。”


    六月仲夏,织云庄被浓荫和蝉鸣包裹。


    院子角落那株老槐树撑开巨大的树冠,将半边院子都笼在一片清凉的阴影里。


    养济院的孩子们不怕热,光着脚丫在院子里疯跑。


    孩子王领着几个男孩在槐树下斗蛐蛐。


    几个女孩围在廊下翻花绳,彩线在指间绕来绕去,变幻出各种花样。


    年纪最小的几个坐在门槛上啃西瓜,汁水顺着下巴淌。


    篱笆外传来马蹄声的时候,谁也没有在意。


    世道乱,流民多,养济院每隔几日便会接收一些走投无路的人,孩子们早就见怪不怪了。


    马蹄声在篱笆外停了,有人下了马,脚步踩在碎石子路上,沙沙的。


    其中一个扎冲天辫的男孩抬起头,隔着篱笆往外看了一眼。


    篱笆外站着个牵马的男人。


    皮毛黝黑的骏马喷着响鼻,牵马的男人一身暗红劲装风尘仆仆。


    他的袖口被磨得发白,手腕却系着根褪色的青绿手绳。


    …………


    第436章 他回来了


    裴曜钧站在篱笆外,看着满院子的孩子们。


    干裂的嘴唇有些起皮,动了动,想要说些什么,却又近乡情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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